第二天下午。
冬日的阳光稀薄,透过诊所那扇旧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病床上。光线里带着尘埃,在沈夜白的脸上跳动。
沈夜白闭着的眼睛动了动。
睫毛颤了两下,像是被那道光刺到了。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眼前像是蒙着一层白雾,天花板上一圈圈的水渍纹路看不太清,只有那盏旧吊灯的轮廓稍微清晰一点。
接着,感觉回来了。
首先是疼。左肩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用火烧着,又像是被锯子锯开,那种钝痛感连着神经一直钻到脑子里。
然后是渴。喉咙干得像是一块裂开的木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糙的摩擦感。
他想动一下,但身体沉得像是被灌了铅。
他费劲地转过头。
视线慢慢聚焦。
他看到了一个人。
顾念棠就坐在他床边的那把椅子上。她趴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歪着,显然是守了一夜之后实在太累了,就在这个姿势下睡着了。
她的样子很狼狈。
头发乱糟糟的,有些碎发贴在脸颊上。眼底下面有一圈很重的青黑色黑眼圈,皮肤看着也有些暗沉。嘴唇干裂,嘴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水渍。
她身上的那件衣服还是几天前那件,皱皱巴巴的,袖口上甚至还带着那晚在仓库区沾上的灰迹。
沈夜白看着她。
他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记忆还停留在那晚仓库门口的枪声和火光里。但他看到她就在这儿,就在他手边。
他感觉到她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背上,有些凉。
他动了动手指,想把她叫醒,或者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但他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用力,用尽全身那点仅剩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两块破石头在摩擦。
“你……没事吧?”
顾念棠听到了这声音。
虽然很轻,虽然很模糊,但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猛地惊醒。
脑袋从床沿上抬起来,甚至因为动作太快,差点扭到脖子。
她眨了眨眼,看清了沈夜白的脸。
他醒了。
那双眼睛睁着,虽然没什么神采,虽然还有些浑浊,但那是醒着的眼神。他在看她。
顾念棠愣住了。
她想象过很多次他醒来之后的场景。
他可能会问“我在哪”,可能会问“情况怎么样”,可能会问“何世章那边动静如何”,或者仅仅是喊一声“水”。
医生醒来,病人醒来,或者是那个精明的掌门人醒来,第一反应往往是确认环境、确认局势。
但他问的是——“你没事吧?”
他刚做完手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胳膊差点废了,高烧刚退,连喝水都费劲。
他醒来第一眼看到她,问的不是自己疼不疼,不是自己死没死。
他问的是她有没有事。
顾念棠看着他,眼眶一热。
那种酸涩的感觉来得太快,太猛,根本没法压下去。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种眼泪逼回去。她不想哭。她在他面前哭得次数太多了,这回她想笑。
她扯出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有点勉强,有点难看,嘴角扯得有点僵。
“我能有什么事?”她看着他,声音带着点鼻音,还有点调侃,“有事的是你。你那胳膊都快烂了,谢医生说再晚一天你就得截肢。你现在是个残疾人,懂吗?”
沈夜白看着她笑。
虽然她笑得很丑,虽然她眼眶红得像兔子,但他知道她没事。
“那就好。”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虚弱的笑。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稍微动了一下。
但他确实是笑了。
顾念棠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断了。
她没忍住。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里。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甚至有点凉。
但她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肩膀就开始抖。
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
这诊所里还有谢医生,还有老周,甚至外面可能还有路过的人。她不想让人听见她在哭。她死咬着嘴唇,不让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温热的,湿漉漉的,渗进了他的指缝里,滴在他的手背上。
沈夜白感觉到了。
那种湿热的触感,烫在他的皮肤上。
他没说话。
他甚至没动那只受伤的手,也没力气去抱她。
他只是那只握着她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然后,他的拇指动了。
那只带有薄茧的拇指,轻轻地,笨拙地,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一下,两下。
他在擦她的眼泪。
虽然擦不掉,虽然那眼泪越流越多。
但他在擦。
就像那天晚上,他用身体挡住她的时候一样。就像他在昏迷里喊“别让她受伤”的时候一样。
他用这个动作告诉她:
我在。我醒了。别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