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
沈夜白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虽然左肩还缠着那块厚厚的纱布,引流管也还在往外导着血水,但他已经能半靠在床头了。脸色从那种死灰白慢慢转成了正常人的苍白,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老周下午送来了一碗粥。
这回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白米粥了,里面加了碎肉末和切碎的青菜叶子,熬得稠稠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肉香。对于几天没正经吃东西的人来说,这算是补身体的最好东西了。
顾念棠端着碗,坐在床边。
沈夜白看着她手里的碗,笑了笑:“谢医生说能吃了?”
“他说你可以吃点流食。”顾念棠舀起一勺粥,吹了两下,把热气吹散了,然后递到他嘴边,“张嘴。”
沈夜白没反抗,乖乖张嘴接了。粥有点烫,但味道不错,肉末的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抽搐感终于平复了一些。
这画面很安静。
诊所的小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外弄堂里的声音远远传来,倒马桶的、喊卖报纸的,听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沈夜白靠在床头,顾念棠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两个人没说话。顾念棠盯着碗里的粥,每一勺都吹得很仔细;沈夜白盯着她的脸,看她眼底的青黑,看她嘴角的干裂。
喂了半碗之后,顾念棠把碗放回了床头柜上。
“够了?”她问。
“够了。”沈夜白点头,“再吃胃也受不了。”
顾念棠没再舀。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有点脏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房间里那股安静。
“你知道我看到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沈夜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顾念棠抬起头。
她的眼睛已经红了。那种红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直憋着、一直压着,最后憋出来的充血。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看着吓人。
“我在想——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人,他不能死。”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掉眼泪。
是崩溃。
那种从绑架开始到现在,一直撑着的弦,彻底断了。
她在码头枪战的时候没哭,她在被绑匪拖着往快艇上拖的时候没哭,她在一个人用手术刀割绳子自救的时候没哭,她在反包围胜利的时候没哭。
她一直撑着。她知道她不能哭。她要是哭了,就没脑子去想怎么活,就没力气去想怎么反击。她得是个冷静的法医,是个能算计的谋士,是个能跟沈夜白并肩打仗的人。
但现在,沈夜白醒了。他靠在这儿,能喝粥了,能说话了,那条命算是保住了。
她终于敢哭了。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根本止不住。声音在抖,每一句话都抖得厉害,但她还是把话完整地说出来了。
“我十二岁那年我妈死了。”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带着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委屈和恐惧:“我一个人活了十二年。我读书,我考大学,我当法医。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病。我周围全是死人,活人没几个。”
她抬起头,瞪着沈夜白,眼睛里全是泪水:“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一个活人,一个能跟我说话,能跟我打架,能跟我一起想办法活命的人。”
“你怎么敢。”
她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你怎么敢就在我面前倒下去?你怎么敢就那么躺在手术台上,差点那条胳膊就没了?你怎么敢让我一个人守着你,怕你下一秒就没呼吸了?”
她越说越抖。最后索性不说了,用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那哭声没憋住。
呜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她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哭得像那十二年所有的孤单和害怕都压在这一个瞬间爆发了。
沈夜白看着她。
他虚弱得没法坐起来,左肩一动就疼,右手虽然能动但没什么力气。他抬不起手来替她擦眼泪,也做不了什么动作安慰她。
但他看着她,眼神很安静。
那种安静里,没有平时的算计,没有掌门人的深沉,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看着她哭的安静。
他等她哭了一会儿。
等她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等那种崩溃的爆发慢慢变成抽噎。
他才慢慢开口。
声音虚弱,还有些哑,但很稳。
“我不会死的。”
顾念棠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全是眼泪,鼻涕都擦在袖子上了,样子狼狈得不行。
“你骗人。”她说,“你都躺那儿差点截肢了。”
“我没骗人。”沈夜白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因为有人还欠我一碗阳春面。”
顾念棠愣住了。
她脸上的眼泪还在流,但那种哭的表情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教堂地下室台阶上,她跟他说等这事儿完了想吃一碗阳春面。他答应了她,说带她去找最好的面馆,两碗。
“我没吃到那碗面。”沈夜白看着她,“我不能死。死了,这债就赖不掉了。”
顾念棠看着他,哭得更凶了。
但这回的哭,不是那种崩溃的哭。是那种气他又被他安慰到的哭。她一边哭一边骂:“你他妈的这时候还提面。”
沈夜白笑了。
虽然笑得很虚,虽然嘴角才动了一下。
但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