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诊所房间里那种压抑的哭嚎慢慢变成了抽噎。她低着头,肩膀还在轻微地抖,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劲儿过去了。
沈夜白看着她那只捂着脸的手,看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动作很慢。因为真的很虚弱。那只手像是被抽走了筋骨,抬起来的时候还得靠着肩膀的力量带动,手指有点僵。
但他还是抬起来了。
然后,那只手伸到了她的脸边。
他的指腹粗糙。那是常年握枪、握刀、握笔磨出的茧子,摸在脸上有点硬。
但动作很轻。
轻轻地,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从眼角,到脸颊,再到下巴。一下,两下。
“别哭了。”
他说。声音虚弱,但温柔。和他平时那种冷硬、算计、发号施令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这声音里只有一种很简单的、甚至有点笨拙的安抚。
顾念棠抬起头。
她那双眼睛哭得红肿,眼皮都肿了,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她看着那只正在给自己擦眼泪的手,又看着沈夜白的脸。
“你让我别哭我就不哭吗?”她吸着鼻子,声音带着那种哭完后的浓重鼻音,“你没那么大面子。”
沈夜白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
即使哭得这么狼狈,即使脸都肿了,她还要顶嘴。还要瞪他。还要说“你没那么大面子”。
他忍不住笑了。
虽然笑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但那个笑还是忍不住。
“你这个人,”他喘了口气,嘴角还弯着,“怎么这么难搞。”
顾念棠没理他,又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沈夜白看着她。他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那种笑意淡了下去,变成一种很沉、很认真的眼神。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还残留的恐惧和害怕。
“顾念棠。”
他叫她的名字。
顾念棠抬头看他。
“如果有一天,”沈夜白说,“我真的要死了。不是这次,是以后。哪怕是被何世章杀了,还是被别的什么人杀了,或者是真的病死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稳:“你放心,我一定会先想办法把你安排好了再死。”
顾念棠愣住了。
她瞪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种哭的表情僵住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她问,“还是在气我?”
沈夜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跟我说你会先把我安排好了再死?你什么意思?你是打算什么时候死?”
她的声音又有点抖了,不是哭,是气。气他说这种话,气他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死。
沈夜白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又笑了。
这回没笑得那么明显,只是嘴角弯了一点。
“我是在跟你说——”他看着她,那只擦眼泪的手慢慢放回床边,但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那你就负责好好活着。’”
顾念棠怔怔地看着他。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很简单。比“我爱你”简单,比“我离不开你”简单,比“我会保护你”简单。
但在这时候,这四个字很重。
他没说他会永远活着。他没说他一定会保护她一辈子。他没说那些漂亮话。
他只是说,如果他真的不行了,他会先安排好她。然后让她好好活着。
这是一种很残酷的温柔。
他承认自己可能会死,但他把她的活放在他死的前面。哪怕他死了,他也想让她活。
顾念棠瞪着他。
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没擦干净,头发还乱着。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泪痕的笑。脸上还有眼泪,但嘴角弯起来了。眼睛里那种哭过的红肿还在,但那种明亮回来了。
像雨后出太阳。乌云还在,但光透了。
“行啊。”她说,声音还有点哑,“那你也要负责好好活着。不然我活了,谁陪我吃阳春面?”
沈夜白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哭完又笑的脸,看着她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
他的嘴角弯着。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