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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修的长剑抵在萧重咽喉前,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刺穿喉骨。
可他的手在抖。
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那些画面——那些突然涌入脑海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萧重跪在雪地里,背上血肉模糊,军棍打断三根,却死死咬着牙说“是我擅作主张”;萧重把最后半块干粮塞给冻僵的小兵,自己啃了两天雪;萧重挡在溃逃的寒门士兵前,对着监军怒吼“要杀先杀我”……
“不……”顾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这是幻术……你……”
“是真的。”萧重咳着血,却还在笑,“你当年在后方养伤,当然不知道。那三百寒门兵,是我用军功换下来的。监军要杀他们立威,我说是我下令撤退——所以那顿军棍,我挨得不冤。”
顾修的眼睛红了。
剑锋又往前送了半分,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但萧重没动。
他只是看着顾修,看着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如今却要用剑指着他的喉咙。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顾修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告诉你有什么用?”萧重喘了口气,“你那时候刚死了爹,自己都快疯了。再说了……”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血沫子。
“老子乐意背锅,关你屁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重动了。
不是往前,而是侧身——剑柄狠狠砸在顾修右腿膝盖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顾修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长剑脱手。萧重没给他任何机会,反手又是一记肘击砸在后颈,顾修眼前一黑,彻底瘫软下去。
直到这时,萧重才踉跄着转身,扑向从马背上滑落的姜离。
“阿离!”
他接住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姜离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萧重颤抖着手指去探她的鼻息,又去摸她的脉搏——还在跳,但很慢,很轻。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瞳孔完全扩散了。
原本那双总是藏着算计、偶尔会流露出疲惫的眸子,此刻一片空洞的灰白,没有焦距,没有光。
“军医!”萧重嘶吼,“军医死哪儿去了?!”
“别喊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稳婆阿嬷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慢慢挪过来。她的右手腕被萧重斩断,此刻用布条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但她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
“她看不见了。”阿嬷说,“系统给的惩罚——过度干预剧情,就得付出代价。视觉是第一个,接下来可能是听觉、触觉……直到她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萧重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规则。”阿嬷盯着他,“你想救她?可以。现在下令,坑杀城外那一万北狄俘虏,用他们的血‘献祭’给这个世界的逻辑——系统就会把视觉还给她。”
周围瞬间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萧重抱着姜离,跪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他肩上的箭伤还在流血,胸骨断裂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神经,毒箭的麻痹感正从伤口向全身蔓延。
但他笑了。
“呵……”他低低地笑出声,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坑杀俘虏?献祭?去你妈的规则!”
他猛地伸手,抓住还插在肩头的毒箭箭杆,狠狠一拔!
“噗——”
血喷出来,溅了阿嬷一脸。
萧重脸色瞬间惨白如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但他死死咬着牙,愣是没哼一声,只是用那支染血的箭指着阿嬷。
“听着。”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萧重这辈子,杀人无数,但从不杀降卒。以前不杀,现在不杀,以后也不会杀。”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昏迷的顾修。
“传我军令——顾修贬为最低等奴隶,编入先遣敢死队。明日拂晓,开城门,让他第一个冲出去,迎战北狄后续部队。”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质疑。
萧重又看向阿嬷:“你,继续照顾她。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剩下那只手也剁了。”
阿嬷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点头:“你会后悔的。”
“后悔也是我的事。”萧重抱起姜离,踉跄着站起来,“现在,滚去干活。”
……
姜离是在一片彻底的黑暗里醒来的。
没有光,没有颜色,甚至连模糊的影子都没有。只有黑,纯粹而绝对的黑暗。
她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还有未干的血迹,黏糊糊的。握得很紧,紧得有些发抖。
“萧重?”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萧重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别怕,我在。”
姜离眨了眨眼——虽然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摸索着碰到萧重的脸。指尖触到胡茬,触到紧绷的颧骨,触到一道还未结痂的伤口。
“你受伤了。”她说。
“小伤。”萧重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你……感觉怎么样?”
“看不见了。”姜离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听力好像变好了。”
确实变好了。
好得可怕。
她能听见帐篷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伤兵的呻吟,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呜咽——
还能听见,更远的地方。
城门之外,青铜关的旷野上,有马蹄声。
不是北狄骑兵那种杂乱狂野的马蹄,而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属于重甲骑兵的马蹄声。数量很多,至少三千骑,正在从东南方向快速逼近。
而那个方向,来的不该是援军。
那是大梁禁军的驻扎地。
皇帝的人。
姜离的手指猛地收紧,掐进了萧重的手背。
“萧重。”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城外有马蹄声……是禁军。”
萧重身体一僵。
“他们不是来增援的。”姜离继续说,空洞的眼睛“望”向帐篷顶,“他们是来清场的——清掉北境的叛军,清掉北狄的俘虏,清掉所有不该活下来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包括你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