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
沈夜白觉得自己这身子骨像是被那把手术刀给拆散架了又重新拼回去的,虽然疼劲儿缓了不少,但那股虚弱感怎么都甩不掉。
早上他刚试着想把腿从床上挪下来,想去窗口透口气。
“你想干嘛?”顾念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正准备进来给他擦脸。看到他那条刚探出床沿的腿,眉头瞬间立了起来。
“我就想……”
“不想。”顾念棠走过去,把盆往凳子上一放,直接把他那条腿给塞回被窝里了,动作利索得像是在给尸体盖布,“谢医生说了,至少一周不能下床活动。你要是想让那条左肩再崩开一次,想再让谢医生给你缝两针,你就继续动。”
沈夜白被她这语气给镇住了。他看着她那张严肃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动。你是大夫,你说了算。”
顾念棠没理他的妥协,拧了毛巾,还是照老规矩给他擦了脸,换了药。
等到这些护理的事儿弄完,她没闲着。
她把老周送来的几份报纸,还有之前那个装着母亲照片的信封,以及从韩士林那儿搞来的情报记录,全都搬到了病房那张小圆桌上。
原本这桌子是沈夜白吃饭用的,现在直接成了她的作战指挥部。
她把材料分成三摞。
左边是何世章的:码头火并案、韩士林的受贿记录、那晚反包围抓到的人的口供摘要。
中间是山本的:那个日本商人的动向、仓库区的分布、以及沈夜白推测的八年前的联系。
右边是母亲的:那张发黄的合照,背面写的“霞飞路”地址,还有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母亲生平的零碎记忆。
顾念棠坐在小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关系图。
何世章——管家——赵老三——烂仔。
何世章——山本——沈父(八年前的丝绸生意)。
母亲——神秘富家女——何世章(某种未知的交集)。
她眉头皱得很紧,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还在纸上划两道线,有时候又摇摇头把线擦掉。
沈夜白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那是老周上午送来的,为了让他补充维生素。
他看着顾念棠。
她坐在那儿,背影挺得笔直,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露出脖颈。以前他总觉得她是个冷静的法医,是个在解剖室里跟尸体打交道的人。那时候她身上的气质是冷的,像一块冰。
但现在,这块冰好像化了,又好像变得更硬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后面跑、只会拿着手术刀自卫的女人了。她在思考,在布局,在试图把这盘乱得像一团麻的棋局给解开。
他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带了一个笑。那笑意很浅,甚至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那是种欣慰的笑,也是种欣赏的笑。
“你打算先查哪一头?”沈夜白忽然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顾念棠没回头,笔尖还在纸上点着:“这三头其实都是连着的。何世章是根,山本是藤,我妈这边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种子。但我觉得,要挖根,得先找到铲子。”
她转过身,看着他:“先查你父亲的血书。”
沈夜白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血书?”他眼神暗了一瞬,“我父亲被害那天,确实写过一封信。那是他最后的遗言。但我找了八年,把他生前所有的书房、保险柜、甚至地板都撬开了,没找到。”
“没找到,不代表不存在。”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何世章为什么那么怕你?为什么八年了还要盯着你?除了你手里掌握的帮派势力,他是不是怕你知道当年的真相?那封信,可能就是真相的钥匙。”
“钥匙可能早就被烧了。”沈夜白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声音有些沉,“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
“或者……是被藏在了你找不到的地方。”顾念棠站起身,走到他床边,“你找了八年没找到——但你没试过让我去找。”
沈夜白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
“你要用那个?”他盯着她的手,“你的触摸能力?”
顾念棠点了点头:“你父亲既然写过信,写过字,那他生前最常用的东西——笔、墨、纸,甚至那张桌子,都可能残留着他最后的念头。我可以试试。”
沈夜白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的那种轻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
“你知道代价。”他说,“你上次用完之后,头疼了两天。这次如果要追溯八年前的遗物,那种信息量可能更杂,更乱。你脑子能不能受得住?”
顾念棠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那种为了逞强而故意装出来的不在乎。
“我知道。”她说,“但现在我们在黑暗里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雷。如果能有一点光亮,哪怕疼一下,我也愿意。”
她顿了一下:“我确定。”
沈夜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有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决定去码头挡枪时的眼神。
“好。”沈夜白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我在场。我要看着你。如果你疼得太厉害,或者受不了,立刻停下来。别硬撑。”
顾念棠笑了笑:“行。我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