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老周来了。
他披着一件旧大衣,怀里揣着个布包。进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顾念棠和沈夜白那严肃的表情,也没多问,只是把布包放在桌上。
“沈少爷,这是你要的东西。”老周解开布包,“我趁着天黑,从老宅那个没人管的储藏间里翻出来的。那地方你以前也翻过,全是灰尘。”
布包里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金属笔杆,笔帽上镀的金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了里面的铜底。笔杆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人摔过,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那是沈夜白父亲生前最常用的东西。
沈夜白看着那支笔,眼神有点恍惚。他记得这支笔。小时候他父亲教他写字,用的就是这支笔。那时候笔还没裂,父亲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下“沈夜白”三个字。
“墨水早就干了。”老周说,“笔尖也锈了。不过看着还算完整。”
顾念棠走过去,把那支笔拿起来。
笔很沉,那种金属的质感在手里有点凉。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深呼吸。
沈夜白靠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她。他的左手虽然疼,但他右手一直扣着床沿,随时准备着要是她出事就冲过去。
“准备好了吗?”沈夜白问。
顾念棠没睁眼,只是嘴角动了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是法医,这种事儿我熟。”
“这不是解剖尸体。”沈夜白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挖死人脑子里的记忆。”
“我知道。”
顾念棠吸进最后一口气,慢慢睁开眼。她看着那支笔,然后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那道笔杆上的裂痕。
指尖触到金属的一瞬间。
“嗡——”
顾念棠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那种感觉不是电流,是一股像是从地底深处涌出来的冷风,顺着指尖直接钻进了脑子里。
她的视线瞬间黑了。
然后,画面来了。
……
一间书房。
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亮着。窗外是雷声,要下雨了。
沈夜白的父亲坐在桌前。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背挺得很直。他的手里握着这支钢笔。
他在写信。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水晕开。字迹很工整,也很急促。
顾念棠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字影。
但能看到他的表情。
沈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被害的人。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也没有抖。他像是在写一份普通的账单,或者是一封家常信。
写完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然后,他拿起笔,在信封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顾念棠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字。
那是一个黑色的字,笔锋很重,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刻上去的。
“玄”。
写完这个字,他把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
画面断了。
……
“啊——!”
顾念棠猛地睁开眼。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像是有把锥子在脑仁里猛扎了一下。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手一松,那支钢笔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响。
她的身体往前栽倒,幸亏手撑住了桌子,才没摔倒。
“顾念棠!”
沈夜白顾不上左肩的伤口,猛地从床上扑下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扶住。
“你怎么了?疼吗?”
顾念棠没说话。她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更严重的是,她的鼻血下来了。
一滴殷红的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她白色的衣领上,然后滴在白色床单上。红白对比,看着刺眼。
以前的副作用只是头疼,顶多晕一下。
但这回,代价加重了。
“没事……”顾念棠用手背擦了一下鼻血,声音有些抖,但脑子很清醒,“我看到了。”
沈夜白看着她脸上的血,眉头皱得像把刀:“别管看到了什么,先停下。谢医生!”
“不用叫谢医生。”顾念棠推开他的手,勉强坐稳了。她吸着鼻子,把那股血腥味咽回去,“玄。”
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白,眼睛亮得吓人:“玄。你父亲在信封后面写了一个‘玄’字。那不是你的名字——是暗语。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暗语。”
沈夜白愣住了。
“玄?”
他脑子里快速转着。
八年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没留下任何线索。他以为那封信毁了,以为那个凶手清理得很干净。
但这一个字,突然砸开了他八年的困局。
“玄……”沈夜白念叨着这个字,忽然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个字。
他父亲生前有个习惯。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小秘密。小时候父亲教他背《千字文》,其中有句“天地玄黄”。
父亲开玩笑说过,如果以后有什么东西找不到,就去“玄”那里找。
那时候沈夜白以为是玩笑。
但现在,他明白了。
“玄不是字。”沈夜白看着顾念棠,声音有些急,“是位置。我父亲书房有一个暗格。那个暗格不在墙上,不在柜子里。他在书房进门的地方,那个‘玄关’。”
顾念棠看着他。
“入门第二块地砖下面。”沈夜白咬牙说道,“那是空的。以前我小时候藏玩具的地方。但我父亲后来封死了。我以为那就是个废掉的储物洞。我找了八年,撬开了地板,撬开了墙,但我没撬开进门那块地砖——因为那是踩得最多的地方,看着最结实。”
“信就在那儿。”顾念棠说。
她的鼻血还在流,但她顾不上擦。她看着沈夜白,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的狂热:“信没被烧,没被偷。他把它藏在了最显眼、也是最不起眼的地方。就在你每天走进那间书房,踩的第一块砖下面。”
沈夜白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道血痕。
他忽然伸手,用力抱住了她。
他没说话。但他抱得很紧。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天。
那个该死的谜团,那个让他每晚睡不着觉的念头,那个让他变成今天这个冷血掌门人的根源——
终于要被翻出来了。
顾念棠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和汗味。
她笑了,虽然头疼得想吐,虽然鼻血还在流。
“看来,”她虚弱地说,“这碗阳春面,又能再多等几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