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字暗语出现的第二天。
沈夜白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他先用右手撑住床沿,试探性地把重心移过去,然后试图把双腿挪到床下。左肩的伤口虽然包扎得很好,但这种大幅度的动作依然牵扯到了肌肉,让他的额角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顾念棠正坐在小桌前整理之前的线索,听到动静,立刻放下了笔。
“你干什么?”她转过身,眉头瞬间锁紧。
沈夜白没停,咬着牙,脚踩在了地板上:“回老宅。”
“回老宅?”顾念棠站起身,走过去两步挡在他面前,“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体温还有三十七度五,谢医生说了至少一周不能下床。你回什么老宅?”
“暗格的位置只有我知道。”沈夜白抬起头看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死硬的坚定,“那块地砖下面如果是空的,如果有东西,我必须亲自去拿。那是……我父亲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提到“父亲”两个字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易察觉的颤抖。
顾念棠看着他。
她知道这八年沈夜白是怎么过的。每天在那个空荡荡的老宅里进进出出,看着父亲被害的书房,看着那些没被清理干净的痕迹,一遍遍地幻想能找到那个该死的凶手。
现在,线索就在眼前。哪怕只有一步路,他也会爬过去。
拦不住的。
顾念棠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她没再劝,也没再骂他不顾死活。
她转过头,看向正好进来看看病人情况的谢医生。
“谢医生,”顾念棠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给他准备一副拐杖。或者如果有轮椅最好。”
谢医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夜白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皱眉道:“这怎么行?伤口要是崩开了……”
“我跟着他。”顾念棠打断他,“如果他有任何不适,如果伤口渗血,或者他走不动了,我会直接把他扛回来。但现在,他必须去一趟。”
谢医生看了看沈夜白那双执拗的眼睛,又看了看顾念棠那副护法一样的架势,最后摇了摇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拐杖:“这是以前有个腿伤病人留下的。沈少爷,你自己掂量着点,别把命搭进去。”
沈夜白接过拐杖,撑在腋下,试了一下力度。
“谢谢。”
当天深夜。
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沈家老宅的后门小巷里。
老周在前面驾车,顾念棠和沈夜白坐在车厢里。车厢很颠,沈夜白靠在角落里闭着眼养神,拐杖横在膝盖上。他的脸色比下午更白了,那是路途颠簸消耗的体力。
马车停下后,顾念棠先跳下车。
她环顾四周。老宅周围很静,甚至静得有些萧瑟。墙角的杂草在冬夜的风里摇晃,大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了。何世章的人虽然盯着这里,但这大半夜的,加上前两天反包围的打击,那些眼线估计也懈怠了。
“走吧。”沈夜白从车上下来。
他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很重。左肩不能用力,全靠右手和拐杖支撑。顾念棠走在他旁边,手一直虚扶着他的胳膊,没真碰到,怕打扰他的节奏,但又随时准备着接住他。
后门没锁。那是沈夜白留下的暗门。
两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更冷。枯树的影子在地上像是一只只爪子。沈夜白没看那些树,也没看那些空荡荡的窗户,径直往里面走。
书房。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灰尘、霉味,还有某种早已消散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书房里的摆设和他父亲被害那晚一样。
没人动过。沈夜白不许任何人动。那张大桌子还在中间,上面的笔墨早就干了,椅子歪在一边,像是主人刚刚离开。
沈夜白走到门口的玄关处。
那是进门的第一块区域。地板是老式的青砖,铺得很整齐。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
“第二块。”他低声说。
他数了一下。从门槛往里数,第二块砖。
那块砖看起来和其他砖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踩得多了,表面更光滑一些,边角有些磨损。
沈夜白把拐杖递给顾念棠,蹲下来。
这一蹲,牵动了左肩的伤口。他“嘶”了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顾念棠立刻扔掉拐杖,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别动!”
她看着他疼得发白的脸:“哪块?我来。”
沈夜白咬着牙,喘了两口气,指了指那块砖:“这块。下面有个缝隙。”
顾念棠没废话。
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随身带的小折叠刀。那是以前解剖用的工具,刀尖很薄,很锋利。
她把刀尖插进地砖边缘的缝隙里。
那是八年前被封死的缝隙,里面填了某种胶泥,硬得像石头。
顾念棠用力撬。
“咔。”
一声轻响。胶泥裂开了。
她再用刀尖往里探,钩住地砖的底部,用力一抬。
地砖很重。但这块砖明显比周围的轻一些。
“砰。”
地砖被翻开了。
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那是个饼干盒,那种旧式的英国饼干铁盒。铁皮已经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甚至烂穿了。
顾念棠伸手把铁盒子拿出来。
盒子很凉。
她没犹豫,打开了铁盒的盖子。
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信封正面没有字,只有背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个字——
“玄”。
那个字,和顾念棠在触摸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顾念棠的手指触到了信封。
她想把信拿出来递给沈夜白。
但在指尖碰到信封纸质的一瞬间——
“嗡!”
一股比之前更猛烈、更寒冷的冲击,直接撞进了她的脑海。
那不是画面。
那是声音。那是情绪。那是临死前的喘息。
“啪。”
顾念棠的手抖了一下,没拿稳信封。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扩散。
她看到了。
那个书房。那个晚上。那个男人。
不仅仅是写信。
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绝望的、沉重的、像是被整个世界压垮的重量。
“顾念棠?”
沈夜白看到了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他还白。她的鼻血再一次流了下来,比上次更多,直接从鼻孔里涌出来,滴在那封信上。
“顾念棠!”
沈夜白想去抓她。
但顾念棠没撑住。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咚。”
她倒在了书房冰冷的地板上。
手里还抓着那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