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棠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炸药。
头疼。那种疼是胀痛,像是太阳穴里扎了两根针,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挑着神经。
她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一下,才慢慢看清。
她躺在沙发上。
这是沈家老宅书房旁边的一个小休息室。以前沈父写累了会在这里躺一会儿。沙发上铺着厚厚的毯子,那是老宅里唯一还算干净的东西。
她坐起来,手按着太阳穴,缓解那种疼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领上有干掉的血迹。鼻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腥味还在喉咙里泛着。
“醒了?”
沈夜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念棠转过头。
沈夜白坐在一张椅子上,就在沙发旁边。他也披着毯子,脸色依然苍白,看来刚才那一趟折腾他也耗尽了体力。
但他手里拿着东西。
那封信。
信封上的“玄”字就在他手指边。但他没有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些担忧,也有些无奈:“你这代价,比我想的还大。”
顾念棠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杯水。水是温的,应该是老周刚才去厨房烧的。
她喝了两口,润了润干得像砂纸一样的喉咙。
“没事。”她放下杯子,看着他手里的信,“你没看?”
沈夜白摇摇头。
“没看。”他说。
顾念棠有些意外:“为什么?这可是你找了八年的东西。那是你父亲的遗言。”
沈夜白看着那封信,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一下。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是给沈家人的。”他抬起头,看着顾念棠,“你为了这封信,流了两次鼻血,晕了一次。如果我不等你醒了,和你一起看……那我就不是沈夜白了。”
顾念棠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那种头疼好像没那么重了。
“那就一起看。”她说。
她挪了挪身子,让他把椅子拉近一点。
沈夜白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只有两张纸。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两人凑在灯下,一起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长,有些地方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泪水晕开了。那是沈父在最后时刻的绝笔。
(具体的字迹内容,会在卷7“血书”单元展开。但从此刻两人的表情推断——里面有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沈夜白看着信,眼神从平静,到颤抖,再到最后的一种深沉的死寂。
顾念棠看着他。她看到他的手在抖,看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
看完最后一行字,沈夜白慢慢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他没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八年的压抑,也带着一种终于卸下来的重负。
顾念棠没问他信里写了什么。她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她站起来。
虽然头还晕,但她走到小桌前,铺开一张纸。
她拿起笔。
“我记得刚才看到的画面。”她说。
她的声音很冷静,瞬间切换回了那个法医的状态。
“你父亲写信的时候,窗外有人在说话。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声音很尖,像是那个管家。另一个声音很沉,但我听不清。还有一个……”
她一边写,一边回忆。她在纸上记下:
“时间:民国十九年,十月,深夜。”
“地点:沈宅书房。”
“人物特征:沈父(正面),三人(背面,模糊)。”
“关键动作:信写完后,沈父将信封压在地砖下,并在背面写下‘玄’字。”
她写得很专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把那些破碎的画面,像拼尸骨一样,一点点拼凑成一份完整的证词报告。
沈夜白睁开眼。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低头写字。头发有些乱,衣领上还有血迹,脸色还有些白。
但她的背影很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崩溃、经历了流血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拿起笔,还能冷静分析事实的稳。
八年前,他父亲死的时候,他只有十八岁。那时候他只会拿着枪冲出去找人拼命,只会用拳头砸墙,只会流血。
他不会像她这样,把眼泪擦干,把疼咽下去,然后坐下来,把证据一条条写清楚。
他忽然觉得,这八年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事情会好起来。
不是因为那封信找到了。
是因为她。
是因为坐在灯下这个女人。
她写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种注视很长久,带着一种温度。
她停下笔,抬起头:“怎么了?”
沈夜白看着她。
他的嘴角带着笑。
那笑很轻,很淡。和他平时那种面对敌人的冷笑,面对朋友的无奈笑,完全不同。
那是真的,从心底里笑出来的。
像是冬夜里的火,虽然不大,但很暖。
“你长大了。”他说。
顾念棠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说她个子长高了,也不是说她变老了。
是说她变了。
从一个只会躲在解剖室里看尸体的法医,变成了一个能在枪战里换弹夹、在绑架里割绳子、在逃亡里布局、在晕倒醒来后还能写报告的女人。
从一个只能被他保护的人,变成了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本来就是大人了。”她说,“只是以前没机会做。”
她说完,低头继续写。
“这封信里提到的那个‘沉声音的人’,我会去查。还有那个‘玄’字,可能不仅是地砖的位置,可能还有别的意思。我会再核对一遍。”
沈夜白没再说话。
他继续看着她。
窗外的上海冬夜很冷,风在弄堂里穿行,发出呜呜的声音。
但这间老宅的小休息室里,很暖。
那是八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夜风知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