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白笑了。
那一瞬间的笑很轻,像是冬日里那层薄薄的冰面被春风吹开了一条缝。顾念棠怔怔地看着他,晨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冷硬如铁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几分温软的活人气。
她忽然觉得,这八年里站在她面前那个永远紧绷、永远算计、永远像把刀一样的沈夜白,终于像个活人了。
那之后的几个月,日子过得很慢,也很静。
沈夜白的伤养得很仔细。谢医生是个倔老头,盯得紧,不许他乱动,不许他生气,甚至不许他喝浓茶。顾念棠便成了那个最尽职的监工,每天按时换药,按时盯着他喝那碗苦得让人想吐的中药汤子。
时间像是就这样在上海弄堂的烟火气里被拉长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沈夜白站在诊所后面那个小房间的窗前。
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衫,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衣,袖子挽起来,露出左臂。
那只缠了三个月的纱布,今天终于要拆了。
他低下头,手指熟练地解开最后一层纱布的结。那动作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纱布一圈圈落下,露出那条终于愈合的胳膊。
皮肤上留着两道疤。一道是旧伤,那是八年前父亲死的那晚留下的,从手腕延伸到肩膀,像是一条灰白色的蜈蚣。一道是新伤,在旧伤的下面,那是几个月前仓库枪战留下的,虽然缝合得很好,但依然留下了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新旧交错,像是两段命拼在一起。
沈夜白把那堆拆下来的纱布叠好,整齐地收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那个不用留。”顾念棠端着早饭进来,看到他的动作,说了句,“那是垃圾。”
“留着。”沈夜白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碗,“提醒我以后别再犯蠢,为了挡一颗流弹把自己搞成这样。”
顾念棠没反驳,只是看了看他那只手:“能动了?”
沈夜白抬起左臂,试着转了一下手腕,又握了握拳。虽然肌肉还有些萎缩后的酸软,但骨头没问题,神经没问题。
“能动了。”他说,“谢医生说,我想去哪儿都行。”
“那就去弄堂口吃早饭。”顾念棠把碗放下,“老周刚才说那家馄饨摊出摊了,我想吃。”
沈夜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走。”
这是沈夜白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正式走出诊所的大门。
弄堂口的早晨很热闹。倒马桶的大妈在骂街,卖油条的大叔在吆喝,几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在茶摊上读报纸。
馄饨摊就在角落里,热气腾腾。
沈夜白和顾念棠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子坐下。
“两碗小馄饨,多放辣油。”顾念棠对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是个胖子,手脚很麻利,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就端上来了。薄薄的皮,粉红的肉馅,飘着葱花和紫菜,汤头清亮。
沈夜白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味道很鲜,有点烫,那种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松泛了。
周围有几个邻居投来目光。毕竟沈夜白这张脸在上海滩不算陌生,以前是青帮掌门,后来是通缉犯,现在突然坐在弄堂口吃馄饨,怎么看都有些违和。
但沈夜白没躲。
他神态自若地喝着汤,甚至还顺手帮顾念棠把那一小碟辣油递过去。他那种坦然,让那些窥探的目光慢慢变得有些敬畏,又有些不解。
吃完馄饨,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冬天的太阳刚升起来,弄堂里的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里的霜。
“你变了。”顾念棠忽然说。
沈夜白侧头看她:“哪里变了?”
顾念棠看着他,视线落在他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又看了看他那张平静的脸。
“你以前像一把出鞘的刀。”她说,“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杀气,让人不敢看,也不敢靠近。现在……刀回了鞘。”
沈夜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
“刀回了鞘,是因为有人把刀柄握住了。”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但顾念棠听得懂。
回了诊所,两人没闲着。
这几个月虽然沈夜白在养伤,但线索没断过。韩士林那边时不时送点消息,老周帮忙跑跑腿,顾念棠把之前那些零散的信息都记在了纸条上。
阁楼上的小房间,现在成了他们的作战室。
午后,阳光透过屋顶的小窗洒下来。
沈夜白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他把顾念棠之前记的那些潦草的纸条,一条条重新誊抄在新的白纸上。
他的字很漂亮,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
顾念棠坐在旁边,把那些抄好的纸条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这张是韩士林第一次送消息的时间。”
“这张是码头枪战那天。”
“这张是……我妈的照片。”
一张张纸条,像是一块块砖,慢慢砌成了一堵墙。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墙上已经贴满了。
白的纸,黑的字,红的标记。
整面墙看起来有些乱,但乱中有序。那是这几个月的血、汗、药味和眼泪堆出来的东西。
沈夜白站在墙前,背对着顾念棠。
他看着满墙的线索,看着那张“玄”字的复印件,看着那张母亲的照片。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沈夜白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有些沉,“也许不止那一封信。”
顾念棠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什么?”
沈夜白没回头,只是盯着墙上那个最开始的点——八年前,沈父被害。
“信里提到了‘账’。提到了‘底下的人’。提到了‘那个地方’。”他说,“但我父亲是个谨慎的人。他既然能把信藏在地砖下面,他就能把别的东西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顾念棠。
“我们需要去老宅。再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