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
沈夜白的手在桌沿上顿住。
那把黄铜钥匙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您确定?”顾念棠盯着老周,“去年中秋?那时候沈夜白还在外面跑船,何世章的人也没怎么盯着老宅。”
“我确定。”老周咽了口唾沫,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但我看见二楼书房里透出来的不是月光,是烛光。黄黄的,一闪一闪的。”
老周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这大半夜的,老宅封了十年了,哪来的火光?我以为是进了贼,或者是有野猫野狗进去撞翻了什么东西。我就提了根棍子,把后门那锁撬开,悄悄进去了。”
“进去之后呢?”沈夜白问。
“楼下一片漆黑,全是灰,踩上去脚印都能陷进去。”老周说,“但楼上……楼上那个书房,门是关着的,但我看见门缝里透着光。我就喊了一声‘谁在里面’,然后提着棍子冲上去。”
老周说到这儿,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像是那天晚上的恐惧又回来了。
“我刚走到书房门口,那烛光忽然就灭了。”
“灭了?”顾念棠问,“是吹灭的,还是自己灭的?”
“不知道。”老周摇头,“就是一下子黑了。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跑路的声音都没有。我当时心里发毛,心想是不是老爷……是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没把“鬼”那个字说出来。
“我推门进去。”老周继续说,“推开门,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举着棍子在那儿摸索,摸到了书桌。桌子上有灰,但有个地方……有个地方没灰。”
老周指了指桌面,比划了一个圆形的大小:“那是放茶杯的地方。我摸到了一个茶杯,还是热的。”
顾念棠和沈夜白对视了一眼。
热茶杯。
这意味着,就在老周推门的那一瞬间,里面还有个活人,或者那个人才刚刚离开不到几分钟。
“茶杯底下还压着东西。”老周说,“我摸到了一张纸。那时候外面月亮照进来,我借着光看了一眼,那纸上写着四个字。”
“什么字?”沈夜白问。
“中秋安康。”
老周看着沈夜白:“少爷,那笔迹……那笔迹跟老爷的写得一模一样。连那个‘安’字底下那一撇的写法,都跟老爷生前写的一样。我当时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
沈夜白的脸色沉了下来。
中秋安康。
这四个字,温情,平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问候。如果这字是沈父写的,那就是他在告诉老周——我还在,别怕。
“那张纸条呢?”顾念棠问,“您拿走了吗?”
“我没敢拿。”老周摇头,“我当时吓坏了,心想这事儿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还得惹麻烦。我就把茶杯留在那儿,退出来了。第二天一早,我又偷偷回去看。”
“茶杯还在吗?”
“茶杯还在。”老周说,“但茶凉了,里面的水也干了。最奇怪的是,那张纸条不见了。茶杯底下是空的,就像从来没压过纸条一样。但我记得那四个字,记得清清楚楚。”
顾念棠从包里拿出那张写着“所有答案都在老地方”的纸条,递给老周:“周叔,您看这张。笔迹一样吗?”
老周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一样。”老周肯定地说,“就是这个字。那个‘老’字的写法,那个转折,跟老爷当年记账的时候写的一模一样。少爷,这……这真的是老爷写的?”
沈夜白看着那张纸条。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阁楼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凝固。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场。”沈夜白终于开口,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抱着他。我看着他胸口被打穿,血流了一地。我摸着他的脉搏停了,呼吸停了。我亲眼看见他咽气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死人不能写纸条。死人不能在中秋夜回去喝茶。死人不能点灯。”
老周被他这眼神看得哆嗦了一下:“少爷……”
“如果是别人装的,”沈夜白继续说,“谁能装得这么像?谁能把笔迹模仿到这种程度,连老管家都认不出来?而且,这个人还能进出那个封了十年的老宅,不留脚印,不留痕迹,还能在您推门的时候瞬间消失,带走纸条,留下热茶。”
顾念棠没说话。
她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
如果是活人,那这个人必须极其熟悉沈家,熟悉沈父,熟悉老宅,甚至有钥匙。而且他的身手必须极快,能在老周喊一声到推门的那几秒钟里完成灭灯、撤离、带走证据的一系列动作。
这太难了。除非这人就在书房里等着,而且早就准备好了撤退路线。
但如果真是沈父没死……
“这十年,他藏在哪里?”顾念棠问,“如果他没死,为什么要躲十年?为什么不联系沈夜白?为什么看着儿子受苦,看着沈家败落,都不露面?”
“除非他不能露面。”沈夜白说,“除非他受了重伤,或者被人控制,或者……他根本就不是我父亲。”
顾念棠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
那张纸条,那杯热茶,那个灯亮了的夜晚。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矛盾的事实:笔迹是沈父的,动作像沈父的,但沈父已经死了。
“还有别的可能吗?”顾念棠看着沈夜白,“比如……你有叔伯辈的人?或者你父亲当年有个极其信任的合伙人,学会了他的笔迹?”
沈夜白摇头:“我父亲是个独子。合伙人?生意上有,但能学会这种私密笔迹的人,我没听说过。而且那种写法,是家里的习惯,外人学不来。”
他看着手里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背面刻着“1024”。那是他父亲临死前刻的。
“今晚去老宅。”沈夜白说,“不管那个人是鬼是人,不管是死是活,我要把这暗格打开。我要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如果里面也是空的?”顾念棠问。
“那就证明,这十年有人在戏弄我们。”沈夜白把钥匙揣进兜里,“如果是这样,我会把他找出来。亲手撕开他的面具。”
顾念棠点头:“好。我去准备车。”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夜白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那种孤寂感,比任何时候都重。
那张纸条上的“中秋安康”,像是一个温柔的幽灵,缠绕在这个死结上。
如果是沈父,那这十年的沉默就是最大的残忍。
如果不是,那这个模仿者,就是最大的恶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