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的东西,我还没翻完。"
顾念棠站在车门边,手指搭在车门上没松开,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沈夜白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熄了火,侧头看她:"你现在就翻?"
"嗯。"
"我等你。"
"不用。"顾念棠摇头,"有些东西,我得一个人看。"
沈夜白没再说什么,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递给她:"里面是点心,你晚饭没怎么吃。"
顾念棠接过来,没道谢,转身往弄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沈夜白靠在车窗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才把车开走。
顾念棠进了房间,反手把门锁上,拉上窗帘。
她从衣柜顶上把那只藤条箱搬下来。箱子不重,但年头久了,藤条有些发脆,盖子掀开的时候发出吱嘎一声响。
上回她只翻了上面的信件,没往下看。这回她把信件全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往下捋。
箱子第二层放着一块怀表,表壳是铜的,打开看,指针早停了,表面发了一层青绿色的锈。旁边是一本手抄食谱,毛笔小楷,写的是本帮菜的做法——红烧划水、腌笃鲜、油爆虾,每一道后面都注了几行小字,像是心得。
顾念棠翻了两页,眼眶有点发热。她母亲活着的时候,灶台上永远炖着东西,满屋子都是油烟和酱香味。
食谱底下压着几枚银元,袁大头,民国三年的。银元用棉布包着,擦得干干净净,成色很好。
她把银元放下,拿起来那几封信。
上回她看的时候只注意了信封上的地址,没仔细读内容。现在重新看,她才发现有几封信没有信封——折着塞在箱子角落里,纸都发黄发脆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封。
信纸上的字迹是她母亲的,比食谱上的字潦草得多,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三天没收到他的消息了。我不敢去找他,怕给人盯上。他说这次的事比上回大得多,牵扯的人也多。我不该怕的,可我就是怕。"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通篇都在说一个"他"。
顾念棠翻到第二封。
"今天收到他的条子,只有四个字——不要等我。我把条子烧了,可这四个字烧不掉。他说查到了一桩天大的事,如果成了,上海的天要变。如果败了……他让我不要等他。我凭什么不等?我偏等。可我手在抖,止不住。"
顾念棠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第三封。
这封写得更短,只有两行:"他说老赵手里有底子,让我去找老赵。可老赵这个人,我不信他。万一老赵把他卖了呢?"
老赵。
顾念棠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剩下的几封信大同小异,都是关于"他"的,字里行间全是担忧和牵挂,但没有一处写明了"他"到底是谁。
她母亲一辈子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些。
顾念棠把信按顺序排好,放到枕头边,然后继续往箱子底翻。
手摸到箱底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不是平的,箱底明明是平的。
她顺着摸过去,发现箱底有一个夹层。藤条编了双层,中间留了一道缝,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从夹层里抽出来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的,相纸已经发脆,边角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三个人,两男一女,站在一栋洋楼前面。
中间那个女人是她母亲。
年轻时的母亲。
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浅色的旗袍,笑得眼睛弯弯的。顾念棠从没见过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在她记忆里母亲就是个围着灶台转的中年妇人,手上有刀疤,指甲缝里总带着葱姜味。
母亲左边站着一个男人,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得很精神——顾念棠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心脏猛地抽紧了。
是沈父。
她见过沈父的画像,在沈夜白书房里挂着的。五官轮廓对得上,只是照片上的人更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意气风发的笑。
母亲右边还站着一个人。
但这个人的脸——
被人用墨涂掉了。
不是随便涂的,是一层一层地涂,涂得很用力,墨都渗到相纸里了,整张脸黑乎乎的一团。只有眼睛的位置,墨没盖住,留了两只眼珠子出来。
顾念棠后背一阵发凉。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民国十年春,三友记。"
三友记。
母亲和沈父,果然早就认识。甚至不止认识——他们站在一块儿,站得很近,关系显然不浅。
而中间这个被涂掉脸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把脸涂掉?是母亲涂的,还是别人?
顾念棠又翻回正面,盯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皮有点厚,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她总觉得这双眼睛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
她把照片放在床头,关了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那双眼睛像是从墨团里盯着她,一动不动。
一夜没睡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