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顾念棠就出了门。
她把照片揣在大衣口袋里，信也叠好了带着。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沈夜白的车已经停在那了，车窗降下来半截，他靠在座椅上抽烟。
"你一夜没睡？"顾念棠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很重。
"睡了一会儿。"沈夜白把烟掐了，扭头看她，"你呢？"
"没怎么睡。"顾念棠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给他，"你看这个。"
沈夜白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这是……我爸？"
"你仔细看。"
沈夜白把照片凑近了看，手指捏着相纸边缘，捏得发白。他看了很久，喉结动了一下："这女的——是你母亲？"
"对。"
沈夜白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震惊，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爸从来没提过认识你母亲。"
"我母亲也没提过认识你父亲。"顾念棠从另一边口袋里掏出那几封信，"但这些信里写的东西，对得上。"
沈夜白接过信，一封一封地看。
车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看到第三封的时候，他停住了："老赵？"
"你也知道老赵？"
"我爸提过。"沈夜白把信纸捏在手里，皱着眉，"就提过一回。我那时候小，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老赵手里有我要的东西，但老赵这人靠不住'。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想问，他已经不在了。"
"我母亲信里也写了老赵。"顾念棠指了指那行字，"她说'老赵这个人，我不信他'。两个人都不信老赵，但都绕不开他。"
沈夜白把信和照片都放在中控台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说话："民国十年，法租界。"
"什么？"
"民国十年前后，法租界出过一桩大案子。"沈夜白吐出一口烟，"我以前翻我爸的旧文件，看到过一张剪报，但不全，只剩半张。说是什么洋人和买办之间的事儿，闹得很大，后来不了了之。当时我没多想，现在看——"
"现在看，你父亲和我母亲可能就是查这件事的人。"
沈夜白没说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还有第三个人。"顾念棠拿过照片，指着那个被涂掉脸的人，"这个人跟他们是一伙的，三友记——三个人。但你父亲死了，我母亲也死了。"
"第三个人呢？"沈夜白接过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顾念棠把照片翻到背面，"但我母亲把他的脸涂掉了。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才会把照片上一个人的脸涂掉？"
沈夜白想了想："恨他。或者怕他。"
"或者又恨又怕。"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弄堂里有人在喊卖豆浆，声音远远传过来。
"老宅的事。"沈夜白开口了，"昨天你说老宅里有人点了灯。"
"嗯。"
"不管是谁点的，那把钥匙是留给我们去开的。"沈夜白发动了车，"我父亲临走前把钥匙交给我，不可能没有道理。你母亲把照片藏在箱子夹层里，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想让我们找到什么。"
"那就去找。"顾念棠系上安全带，"明天一早去？"
"今天就去。"沈夜白挂了挡，"等不了了。你母亲信里说'天大的事'——我他妈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有多大。"
顾念棠没反对。她把信收好，照片捏在手里。
车开出去之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回她看得更仔细了。被涂掉脸的那个人，身形比沈父矮一些，肩膀窄，腰上——
她瞳孔缩了一下。
腰上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东西，看不太清，但那個轮廓，那個形状——
是巡捕房的制式配枪套。
她再往上看，那个人穿的外套领口，有一圈深色的镶边，跟法租界巡捕房巡捕的制服领子一模一样。
"沈夜白。"
"嗯？"
"被涂掉脸的这个人，穿的是巡捕房的制服。"
沈夜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
法租界巡捕房。民国十年。洋人和买办的案子。
三条线拧在一块儿了。
顾念棠把照片揣回口袋，靠着椅背闭了眼。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眼皮厚，眼尾下垂，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人——
她猛地睁开眼。
还是想不起来。
但她有一种直觉，她一定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照片上见的，是在活人脸上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