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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姜离的手指还掐在萧重手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萧重没动,任由她掐着,只是那双盯着帐篷帘子的眼睛,已经冷得像结了冰。
“三千重骑。”他声音压得很低,“周广亲自带队。”
“你认识他?”姜离问。
“打过交道。”萧重说,“皇帝养的一条狗,专门干脏活的。去年江南盐税案,他带人一夜之间屠了三个盐商满门,对外说是‘暴病而亡’。”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苏无疾冲了进来。这降将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王爷!外头……外头全是禁军!他们把营地围了!”
“慌什么。”萧重声音冷硬,“他们敢直接冲进来?”
“还没……但弓弩手已经上弦了!”苏无疾声音发颤,“周统领派人传话,说要进来‘查验平叛结果’!”
姜离松开了掐着萧重的手。
她慢慢坐直身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浮起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苏将军。”她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现在出去,做三件事。”
苏无疾一愣:“娘娘请吩咐!”
“第一,把昨夜战死的北狄将领尸首——我是说那些有头有脸的,千夫长以上的——全部抬到营门口,一字排开,摆整齐。”
“第二,让所有玄甲军放下长枪重剑,换成文官印信。没有印信的,就找纸笔,写奏折。写什么都行,但必须拿在手里。”
“第三,”姜离顿了顿,“你去告诉周广,就说北境叛乱已平,萧王爷正在与监国娘娘做最后文书交接,请他稍候片刻。”
苏无疾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禁军又不是傻子——”
“他们不需要信。”姜离打断他,“他们只需要一个‘不能立刻动手’的理由。快去!”
苏无疾咬了咬牙,转身冲了出去。
帐篷里又只剩下两人。
萧重盯着姜离:“你在赌周广不敢直接撕破脸。”
“他不是不敢。”姜离说,“他是不敢‘第一个’撕破脸。皇帝给他的命令,一定是‘若遇抵抗,格杀勿论’——可如果我们不抵抗呢?如果我们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即将收尾’的架势呢?”
她嘴角扯了扯:“禁军是来清场的,不是来打仗的。清场要快,要干净,要不留话柄。可如果我们把场面摆成‘正在走流程’,他就得犹豫——万一杀完了才发现我们手里真有重要文书,万一杀完了才发现北境兵变的证据还没销毁干净……这个责任,他周广担不起。”
萧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他娘的……”他摇摇头,“这种时候还能算到这一步。”
“因为我没别的本事了。”姜离轻声说,“看不见,动不了,连站都站不起来。我只能算。”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
很近了。
接着是甲胄碰撞的哗啦声,脚步声,还有一道粗粝的嗓音:“禁军统领周广,奉旨查验北境平叛事宜——萧王爷,监国娘娘,末将进来了。”
帘子被掀开。
周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凶狠又阴沉。他穿着禁军统领的黑色重甲,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八个同样全副武装的亲兵。
一进帐篷,他的目光就先扫了一圈。
萧重坐在榻边,脸色苍白,胸口缠着的绷带渗着暗红——这是真伤。姜离靠在榻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手指无力地垂在身侧——这是真瞎。
周广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王爷伤得不轻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假惺惺的关切,“娘娘这是……眼睛怎么了?”
“被毒烟熏了,暂时看不见。”姜离轻声回答,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周统领来得正好……北境叛乱已平,顾修伏诛,北狄俘虏也已收押。只是文书还未整理完毕,劳烦统领稍候片刻……”
周广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娘娘说笑了。”他说,“陛下有旨,北境之事关系重大,必须即刻处置干净。末将看王爷伤势严重,娘娘又目不能视……不如这样,末将先护送二位回京疗伤,此地残局,交由禁军善后即可。”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你们该“退场”了。
萧重的手按上了榻边的重剑剑柄。
但姜离的手更快——她摸索着抓住了萧重的袖子,死死攥住。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周广的方向。
“周统领。”她声音还是很轻,轻得像耳语,“你京郊那三处宅子……最近可还安稳?”
周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东郊槐树胡同那处,养的是你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个歌姬吧?她弟弟去年在赌坊欠了三千两,是你派人去平的账。西郊马场旁边那处,住的是你那位‘表妹’,她上个月刚给你生了个儿子,还没上族谱。还有南郊桃林那处……”姜离顿了顿,“那里埋的东西,需要我继续说吗?”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周广脸上的刀疤在抽搐,他身后的亲兵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周广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盯着姜离,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娘娘……在说什么?”他声音干涩,“末将听不懂。”
“你听得懂。”姜离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虽然瞎了,但该知道的事,一件都没忘。陛下让你来清场,你照做就是——可清场之后呢?陛下会不会觉得,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刀,也该擦干净收起来了?”
周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陛下对末将恩重如山——”他试图辩解。
“恩重如山?”姜离笑了,那笑声又轻又冷,“去年盐税案,你屠的那三家,真的都是‘暴病而亡’吗?其中有一家的幼子,当时才六岁,是你亲手捂死的——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周广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身后的亲兵也变了脸色——有些事,连他们这些心腹都不知道。
“周统领。”姜离慢慢靠回榻上,仿佛用尽了力气,“你今天可以杀了我,杀了萧重,杀了这里所有人。然后回京复命,领赏,升官……但从此以后,你夜里睡得着吗?你会不会想,我知道的这些事,会不会还有别人知道?陛下哪天要是想灭口,会不会用同样的法子对付你?”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毕竟,一条知道怎么咬人的狗……主人用久了,也会怕的。”
周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帐篷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还有帐篷外禁军骑兵偶尔的马嘶。
许久,周广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声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娘娘说笑了。”他后退一步,抱了抱拳,“末将此来,本就是接应王爷与娘娘回京的。既然叛乱已平,文书未毕……那末将就在营外等候。一个时辰后,再护送二位启程。”
他说完,转身就走。
八个亲兵跟着他退出帐篷。
帘子落下。
萧重盯着那道晃动的帘子,低声说:“他没信你。”
“我知道。”姜离说,“但他怕了。怕就够了——怕就会犹豫,犹豫就会拖延,拖延……就有变数。”
她侧耳听着帐篷外的动静。
禁军没有撤,马蹄声还在,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杀气,暂时缓和了。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帐篷四周传来。
像是有人在堆放干草。
很多很多干草。
萧重也听见了,他脸色一沉:“他们在堆柴火。”
“浸了油的干草。”姜离轻声说,“等夜深人静,一把火……营帐失火,王爷与监国娘娘不幸殉国,北境叛乱至此彻底平息。多干净。”
她慢慢闭上眼睛。
“一个时辰。”她说,“周广只给我们一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