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棠说完那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夜白盯着桌上那三页纸,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再看看。"顾念棠伸手把血书拿起来。
"你还要碰?"沈夜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刚才——"
"我知道。"顾念棠没挣开他的手,"但刚才那个画面太短了,我只看到他写信和出门,中间还有什么是没看到的。血书上残留的不只是一个人的记忆——写字的人是一个,但后来碰过这张纸的可能还有别人。"
"你是说——"
"你父亲后来拿到过这张血书。"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他碰过它。"
沈夜白的手松开了。
顾念棠把三页血书叠在一起,手指按在第三页的血字上——那片最浓的暗红色。
刺痛又来了。
比上一次更快,更猛。像针从指腹扎进去,直透到骨头里。她来不及说"不要"——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她不在书房里了。
她站在一个仓库里。
仓库很大,顶棚很高,铁皮屋顶上开了几扇天窗,白花花的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海水的味道,混着桐油和木箱受潮的霉味。
四周堆满了货箱,木箱子上印着洋文,一摞一摞码到半人高。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积了水,反着光。
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状态——左手有伤。不是新伤,是包扎过的,纱布已经渗了血,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呼吸有点急促,但不是慌的那种急促,是憋着一口气的那种。心跳很快,很用力,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但脊背是直的。站得很稳。
这是沈父的身体。沈父的第一人称视角。
她能看到沈父眼前的画面——仓库正对面有一扇大铁门,门半开着,外面是白晃晃的天光。门的左边靠着一根铁柱子,柱子上挂着一盏马灯,没点。
沈父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鼓鼓的——是一叠纸。顾念棠能感觉到那叠纸的厚度,折了两折,硬邦邦的,边角顶着大腿。
沈父的左手垂在身侧,时不时攥一下拳——那是伤口在疼,攥拳能压一压。
头开始痛了。
不是剧烈的那种,是闷的,像有人拿木槌一下一下敲太阳穴。顾念棠知道这是代价开始出现了。她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
铁门被推开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铺了一地。有一个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形高大,穿一件深色的长衫,外面套了件马褂,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不急不慢。
顾念棠看不清他的脸——逆光,只能看到轮廓。宽肩膀,方正的脸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认出了这个轮廓。
沈夜白描述过太多次了——何世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一点,因为左腿膝盖有过旧伤。天再热都穿长衫马褂,从来不穿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一枚翡翠戒指。
这些特征,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何世章走进仓库,在距离沈父七八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的脸从逆光中露出来——五十岁上下,面相方正,两鬓有点白,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热络的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猎物的笑。
"沈先生。"何世章开口了,声音很稳,不急不慢,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非要走这条路?"
沈父的声音比他更稳:"你走的是死路,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走。"
何世章笑了一下。那笑不大,嘴角微微一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做傻事。"
"傻事?"沈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冷意,"什么是傻事?看着你贩烟土、卖军火、杀人,一声不吭——这叫聪明?"
何世章没接话。他歪了一下头,上下打量了沈父一眼,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你在码头查了半年。"何世章说,语气不是问,是陈述,"老赵给你看了货运单据。巡捕房里有人给你递了账本。你还去了金记商行的仓库,拍了照。"
沈父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何世章往前走了一步,"沈先生,你查的每一步我都知道。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沈父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叠纸,"我想得很明白。"
他把纸展开,举到眼前。
顾念棠感觉到了沈父此刻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沉的、很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是活的。
何世章看了一眼那叠纸,眉头几乎没动。
"那是什么?"
"你的罪证。"
何世章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开来,嗡嗡的,像从墙壁缝里渗出来的。
"沈先生,你以为你手里那几张纸能动得了我?"
他拍了拍手——声音清脆,不重,但在仓库里格外清楚。
仓库四周的暗处走出了人。
左边货箱后面走出三个,右边走出两个,铁门外面又进来两个。七八个人,穿短褂,袖子卷到胳膊肘,有的手里攥着铁棍,有的手里是刀。
沈父没有后退。
顾念棠的头更痛了。木槌变成了铁锤,一下比一下重,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前的画面开始出现短暂的抖动,像胶片在放映机里卡了一下。
她咬着牙告诉自己——看完。至少要看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