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碰一次。"
顾念棠把那三页血书重新拿起来的时候,沈夜白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他妈疯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烧成那样你没感觉?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没看完。"顾念棠的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何世章走了之后发生的事,我还没看到。你父亲到底怎么——"
她没把话说完。沈夜白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知道代价。"顾念棠把手腕抽回来,"会痛。但我撑得住。"
她没等他回答,手指按在了第三页血字上。
刺痛比前两次都猛。像一根冰锥从指腹扎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窜,到手腕,到小臂。眼前一花——
画面回来了。
何世章已经走到仓库铁门口。阳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
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别留活口。"
三个字。声音不大,语气跟说"把门关上"一样轻。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外面渐渐远了。
仓库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那七八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弯腰从地上捡了根铁棍,在手心里拍了两下,嘿嘿笑了一声:"沈先生,别怪我们。怪就怪你不该来。"
沈父没说话。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拿纸,而是把外套脱了。外套底下是件深灰色棉布褂子,袖口扎得很紧。他把外套叠了一下,搁在旁边的货箱上。
这个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赴宴之前把帽子搁好。
然后他动了。
第一个人扑上来的时候,沈父侧身一让,左手抄住对方手腕往外一拧,右肘砸在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从两边同时上来。沈父矮身一蹲,躲过一根铁棍,右脚踹在第二个人的膝盖弯上——骨头"咔"了一声,那人惨叫着跪倒。沈父顺势用肩膀撞向第三个人胸口,把他撞飞出去,连着翻了两个货箱。
顾念棠感受到了沈父的身体——心跳极快,但呼吸是有节奏的。左手伤口裂开了,纱布湿透了,黏糊糊的。左肋一阵钝痛,不知道是旧伤还是刚才撞了什么。
第四个人从背后偷袭。沈父听到脚步声,转身一拳打在对方脸上,指节砸在颧骨上,闷响。那人退了两步没倒,反手一刀划过来——沈父往后一仰,刀锋擦着胸口过去,褂子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五个人拿着木棒冲过来。沈父抬臂一挡,木棒砸在前臂上——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剧痛从左臂传上来。顾念棠觉得自己的手臂也跟着疼了一下,那种钻到骨头里的疼。
沈父闷哼了一声,但没退。他用右手抓住木棒往回一夺,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
第六个人从侧面冲过来,一棍子抡在沈父的左腿上。
左腿一软,单膝跪地。
那一棍是铁管,不是木棍。膝盖到小腿之间一阵剧痛,像骨头被砸碎了。沈父的左手撑在水泥地上,指甲都快抠进去了。
他跪在那里,喘了两口气。
然后站了起来。
左腿几乎使不上力,他用右腿撑着,一点一点直起身子。嘴角有血,不知道是嘴里的还是肺里的。褂子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被汗浸透的内衫。
但他站起来了。
站在那里的沈父,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像他已经看到了结局,接受了一切,但并不打算在结局到来之前放弃任何一个能做的事。
那几个人也打怕了——地上躺着三个,还有两个扶着伤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只剩两三个还能动的。
其中一个从背后摸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棒。
顾念棠感觉到了沈父的注意力——他全集中在正面的那几个人身上,背后是个盲区。
木棒举起来。
砸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后脑。
沈父的身体僵了一下。
视野里的一切开始晃——仓库的灯光、货箱的轮廓、那些人的脸——全部剧烈地抖动,像水面被石子砸碎了。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身体往前倒。
在倒下去的过程中——在意识像退潮一样往回缩的那一两秒里——沈父的右手伸进了衣服内侧。
那里有一个暗袋。是他提前缝的,针脚很密,布料是双层叠的。
他把那叠纸塞了进去。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因为他的手已经在发抖了,手指几乎不听使唤。但他把每一张纸都塞进去了,塞到最深处,让纸贴着身体内侧,从外面摸不出来。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视野全黑了。
最后的感知——身体被翻过来,有人在搜他的衣服。外套被扯开,口袋被翻了个遍。有人骂了一句:"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就带了张嘴来?"
"搜仔细点。"
又是一阵翻找。衣服被扒开,内衫被扯了一下。但暗袋缝在夹层里,从外面摸不出来。
"没有。"
"算了。何先生说了不留活口——弄完就走。"
脚步声。杂乱的,渐渐远了。
仓库里只剩下一具身体躺在水泥地面上,和从天窗漏下来的阳光。
画面碎了。
顾念棠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
脸上全是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在记忆里就开始了,还是出来之后才哭的,她分不清。泪水把桌面的灰尘洇湿了一小片。
头像被劈了一刀。不是痛——是木的。整个脑袋都是木的,像塞满了棉花,思维变得很迟钝。
"念棠!念棠!"
沈夜白的声音传过来,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她想说"我没事",嘴张开了,声音没出来。
眼前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