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棠!念棠!"
沈夜白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把她从桌上扶起来,她的头往后一仰,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闭着,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发白。
"喂——"他拍了两下她的脸,"你听见没有?"
没有反应。
他把手放到她额头上——烫得吓人。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把她抱起来。
二楼有个卧室,十年前锁了之后再没人住过。他踹开门,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了但还算干净——老周每隔几个月会来打扫一趟。他把顾念棠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然后去找毛巾。
卫生间的水龙头拧开,管道里先是一阵哐啷响,吐出来一股黄水,过了几秒才变清。他把毛巾浸湿拧了个半干,回到卧室搭到她额头上。
她的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浅又急。
"别打他……"
沈夜白正在拧第二条毛巾,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血书在衣服里……"顾念棠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声音含混不清,"衣服里……暗袋……"
她在说胡话。
沈夜白把毛巾搭上去,手指碰到她额头时停了一下。他蹲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烧成这样了还在说那些话。她看到了什么,她经历了什么,全在昏迷的时候倒出来了。
"老赵……"她又说,声音更小了,"赵长河……你哥……"
沈夜白攥了一下拳,站起来。
厨房在一楼角落,灶台还在,锅也在。他翻了翻碗橱,找到半袋陈年粳米和一小包药材——老周留的,大概是他自己来打扫时用的。药材里有金银花、甘草、薄荷,凑合着能煎一碗退烧的药。
灶台下面没有柴火。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到那棵枯了大半的桂花树。
沈夜白找了把锈了的斧头,走到树下。
树干枯了,木质发脆。他抡起斧头砍下去,"咔嚓"一声,一块巴掌大的木柴蹦出来。他砍了十几下,劈了一小堆。
每一斧下去,脑子里就响一遍顾念棠说的那些话。
"别打他。"
他父亲被打的时候,她在那具身体里,感受着每一拳每一棍。
"血书在衣服里。"
他父亲最后关头把血书藏进了暗袋。那些人没找到。
"老赵。赵长河。"
老赵的哥哥被何世章杀了。老赵帮他父亲,是为了报仇。
他把柴抱回厨房,塞进灶膛,划了火柴点着。火苗窜起来,干柴噼里啪啦地响。他架上锅,倒了水,把药材扔进去。
药味弥漫开来,苦的,带着草腥气。
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
十年了。
他父亲死的时候他还在学堂里念书。那天放学回来,老周在门口等他,脸色发白,说了一句:"少爷,老爷出事了。"
他没见到尸体。没人见到尸体。何世章的人处理得很干净。
他连父亲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不是"出事"——是被打死的。一个人对七八个人,打倒了三个,最后被背后一棍子撂倒。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锅里的水开了。他用破布垫着手把药汤倒进碗里,端上楼。
顾念棠还在说胡话,但声音小多了,断断续续的。
"……别走……"
"……钥匙给儿子……"
沈夜白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换了块毛巾。换毛巾的时候手碰到她的脸——还是烫的,但好像比刚才低了点。
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中间她翻了几次身,有时候蜷起来,有时候手脚乱动,像在挣扎。他按住她的手,她就安静了。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一些。额头的温度降下来了,呼吸也平稳了。但人没醒。
沈夜白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没睡踏实,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仓库、铁棍、血。
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他又换了块毛巾,摸了摸额头——不烫了,温的。
傍晚时分,顾念棠睁开了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侧过头,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沈夜白。
他端着一碗粥。白粥,熬得很烂,冒着热气。
"你醒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一天一夜没怎么说话,嗓子干。
顾念棠张了张嘴,没出声。咽了口口水,又试了一次:"多久了?"
"一天一夜。"
她闭上眼,像是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撑着要坐起来,沈夜白把枕头垫到她背后,把粥碗递过去。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熬得很稠。她喝了两口,停下来。
"你父亲很爱你。"
沈夜白愣了一下。
"他最后想的不是自己的命。"顾念棠端着碗,声音还低,但有劲儿了,"是证据一定要送到你手上。他在衣服里缝了暗袋——提前缝的,针脚很密。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沈夜白低着头,没说话。
粥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脸。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顾念棠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她把粥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
"还有一件事。"她开口了。
"什么?"
"血书里提到的老赵——全名叫赵长海,是码头装卸工。他哥哥赵长河被何世章派人杀了。老赵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你父亲当年托他保管的。"
沈夜白抬起头看她。
"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念棠摇头,"但你父亲信里写了——'老赵手里有我要的东西'。血书最后也写了——'若我回不来,证据——老赵'。你父亲把血书藏了两层,但真正的关键,可能不在血书里。在老赵手上。"
沈夜白沉默了一会儿。
"赵长海。"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码头装卸工。"
"对。"
"他现在在哪?"
顾念棠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下眼。头还有点晕,但不痛了——那种裂开一样的痛已经过去了,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的虚脱感。
"你母亲信里提过老赵。你父亲也提过。两个人都不信他,但都绕不开他。"她说,"如果他还活着——"
"他要是活着,今年五十多了。"沈夜白站起来,把碗拿走,"在码头上干了十几年,后来不知道去了哪。"
"你查过?"
"没有。以前不知道有这个人。"沈夜白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但现在知道了。"
他下了楼。
顾念棠听到他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我让人去查赵长海的下落。码头那边有我认识的人,问问看。"
"多久能有消息?"
"不好说。二十多年了,人可能不在上海了,可能改了名字,也可能——"他没往下说。
"也可能死了。"顾念棠替他说完。
沈夜白没接话。
"如果赵长海还活着,"顾念棠把被子拉到胸口,"他会知道第三个人是谁。也会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比我看到的全。"
"你看到的还不够?"
"我看到的只是仓库里那一段。"顾念棠说,"你父亲倒下之后的事,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谁动的手,尸体去了哪——这些我都不知道。"
沈夜白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件外套,指节发白。
"赵长海如果活着,"他声音很平,"他欠我父亲一个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