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海，码头的装卸工，大家都叫他老赵。"顾念棠靠在床头，把记忆里看到的细节一条一条往外掏，"个头不高，偏瘦，左手食指和中指断了一截——应该是码头上的工伤。说话带苏北口音，但在上海待久了，上海话也能说。年纪嘛，你父亲认识他的时候他三十出头，现在的话——五十多了。"
沈夜白坐在窗边，一边听一边拿笔记。
"还有别的特征吗？"
"有。"顾念棠想了想，"你父亲记忆里的老赵，每次见面都穿一件灰色的短褂，褂子左口袋上缝了一块补丁——他自己缝的，针脚很粗。还有，他走路有点跛，左脚拖着走，可能腿上也受过伤。"
"够了。"沈夜白把纸折起来揣进口袋，"我找个人帮忙查。"
"谁？"
"陈小刀。以前在码头上混过的，现在不干了，但关系还在。码头上的人事变动，他比谁都清楚。"
"靠得住吗？"
沈夜白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靠得住。他欠我三条命。"
顾念棠没再问。
沈夜白打了个电话，约了陈小刀第二天下午在老城隍庙的茶馆碰头。
老城隍庙的茶馆不大，夹在两家铺子中间，门脸上挂着块木牌子，写的是"清风阁"。里面就四张桌子，茶博士是个老头，眯着眼靠在柜台上打盹。
陈小刀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了。
沈夜白带着顾念棠走过去，陈小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招呼："沈少爷，这边坐。"
他四十来岁，精瘦，颧骨高，眼窝深，看着就精明。穿一件藏青色的短褂，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刀疤——"陈小刀"这个外号就是从这道疤来的。
"这位是？"陈小刀看了一眼顾念棠。
"自己人。"沈夜白坐下来，"今天找你帮个忙。"
"嘿，沈少爷开口，那肯定是要紧事。"陈小刀坐回去，倒了杯茶推过来，"你说。"
"帮我找一个人。码头的装卸工，叫赵长海，外号老赵。五十多岁，左手食指和中指断了一截，走路左脚有点跛。"
陈小刀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杯子放下来的时候眉头拧着："码头的装卸工少说上千人，轮班倒，人来人往的。赵长海这名字……听着耳熟，但一时对不上号。"
"他以前在法租界码头干过，民国八年到十年那段时间。"
"那更早了，二十多年前的事。"陈小刀挠了挠头上的刀疤，"我得去码头问问老一辈的。现在在那儿干活的年轻仔肯定不认识，得找那些老家伙。"
"别惊动巡捕房的人。"沈夜白说。
陈小刀嗤笑了一声："这话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码头上巡捕房的眼线多的是，我办事你还信不过？"
"不是信不过你。是这趟水比你想的深。"沈夜白压低了声音，"跟何世章有关。"
陈小刀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盯着沈夜白看了两秒，然后压低嗓子："何世章？沈少爷，你动他？"
"不是我要动他。是他先动的我父亲。"
陈小刀沉默了一会儿。他跟沈夜白认识十来年了，沈远山的事他多少听说过一些，但沈夜白从来没跟他提过要查。今天提了，说明事情到了不得不查的地步。
"行。"他点了下头，"两天。给我两天时间。"
"好。"
陈小刀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夜白："沈少爷，有句话我提前说在前头。何世章现在不是当年了——他在巡捕房的人更多了，手伸得更长了。你要查他，就做好翻脸的准备。"
"我知道。"
陈小刀没再说什么，走了。
两天后。
陈小刀准时出现在茶馆。这回他没坐下来喝茶，直接把沈夜白和顾念棠叫到茶馆外面的巷子里。
"找到了。"他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赵长海，确实在法租界码头干过，干了十几年。但三年前就不干了——他辞了工。"
"为什么不干了？"
"听说跟人起了冲突，具体什么冲突没问出来。反正他走了之后就在苏州河边租了间棚屋，靠给人修船过日子。"
"修船？"顾念棠问了一句。
"对，就是那种河边停着的小木船，坏了请他修。他手艺还行，码头干了十几年，什么都会一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饿不死。"
沈夜白问："地址呢？"
"苏州河往西走，过了造币厂桥，往南拐进去。河岸边上有一排棚屋，他的在最东头。门口晾着渔网的那个就是。"
沈夜白点了下头，正要走，陈小刀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压低了，"我去码头打听的时候，有个老装卸工跟我说了一嘴——去年中秋前后，有人看到老赵跟一个人在棚屋里谈了一夜。"
"什么人？"
"那老装卸工说，那人穿的是一身长衫，戴了帽子，看不清脸。进去的时候天刚黑，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中间老赵还出去打了一壶酒。"
"去年中秋。"沈夜白重复了一遍。
陈小刀点头："对，去年中秋前后。"
沈夜白没再说话。顾念棠站在旁边，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年中秋——老宅书房里那盏油灯的墨是新的。写字条"你们终于来了"的人，墨也没干透。
去老宅的人，和找老赵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沈少爷，"陈小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能帮的就到这了。后面的事你们自己掂量——老赵那人脾气古怪，去的话别硬来。"
"谢了。"
"客气什么。"陈小刀摆了摆手，沿着巷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对了——何世章最近在巡捕房那边没什么动静，但我听说他在找人。不知道找谁，你们当心点。"
他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夜白和顾念棠站在原地。
"明天去。"沈夜白说。
"嗯。"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几步顾念棠停下来："如果找老赵的那个人就是写字条的人——他去年中秋先去了老宅，又来了老赵这里。他在做什么？"
"在串线。"沈夜白说，"他把老宅和赵长海串在一起了。他知道我们会去老宅，也知道我们会找到赵长海。"
"他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
沈夜白没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