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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棚屋

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2092 2026-07-05 12:43:40

苏州河过了造币厂桥往南拐,河岸边上歪歪扭扭挤着一排棚屋。有的是砖砌的,有的是木板钉的,顶上铺着油毛毡压着破瓦片,远看像一堆烂箱子摞在河边。

最东头那间门口晾着一张破渔网,网眼补了好几块,深一块浅一块。

顾念棠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力道重了些。木门发出闷闷的响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过了很久——久到顾念棠以为里面没人——一个沙哑的声音传出来:"谁?"

"找赵大叔的。"顾念棠说。

"找错门了。"

"没找错。"沈夜白开口了,"赵长海,赵大叔。我们是从沈家来的。"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脚步声响了,拖着走的脚步——左脚重,右脚轻。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五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皱纹,皮肤黑粗,像被风砂打磨过的石头。头发花白,剃得很短,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的左手搭在门板上——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只剩下半截。跟顾念棠在记忆里看到的一样。

"你们——"老赵的眼睛在沈夜白和顾念棠之间来回扫,"你们是什么人?"

沈夜白直视他:"我是沈远山的儿子。"

老赵的脸瞬间变了。

不是吓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的嘴张了一下,瞳孔收缩,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的手猛地往门板上推,要把门关上。

沈夜白快一步,脚卡进了门框。

"我不认识什么沈远山!"老赵的声音尖了,"你们找错人了!走!赶紧走!"

他拼命推门,沈夜白一只手撑着门框,纹丝不动。

"赵大叔!"顾念棠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在你这里没有恶意。何世章的人不知道我们来找你。"

老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隔着门缝看顾念棠,眼神里有怀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像是一个躲了太久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顾念棠没看老赵。

她在看老赵身后的屋子。

棚屋不大,从门缝里能看到一半的空间——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修船的工具和木料。矮桌上放着两个杯子。

两个。

一个是粗瓷的,缺了口,里面剩着半杯茶——是老赵自己喝的。

另一个是细瓷的,完整,没有缺口,里面也是半杯茶。

两杯茶的温度一样,都是温的。说明倒茶的时间差不多,也就是说——第二杯茶是给别人的。

那个人还在屋子里。

顾念棠的目光越过老赵的肩膀,看向棚屋深处。光线暗,里面看不太清,但她隐约看到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一个人影。

她回过头,跟沈夜白对了一个眼神。

沈夜白也看到了那个细瓷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屋里有人。

老赵还在推门:"你们走!我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个人!我什么——"

"赵大叔。"顾念棠打断他,声音放轻了,"你屋里还有客人。"

老赵的手僵在门板上。

他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了,是一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疲态。

"老赵。"

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苍老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不急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让他们进来。"

老赵闭上眼,咬了咬牙。他的手从门板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微微发抖。

沈夜白把门推开。

棚屋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对面墙上开了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条浑浊的光。空气里有桐油味、木屑味,还有一股子旧衣服放久了的霉味。

靠墙的板凳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头上戴着一顶呢子帽,帽檐压得很低。身形消瘦,膝盖上调着一根拐杖。

他抬起头。

帽檐底下露出一张脸——七十上下,瘦,颧骨高,皮肤上有大片的老年斑。嘴瘪了,两腮凹陷。但眼睛——

顾念棠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

眼皮厚,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在笑,又像在打量什么。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跟何世章宴会上那个站在角落里看她的人一模一样。

她终于想起来了。

老人看着他们两个,目光从沈夜白移到顾念棠,停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笑了——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

"沈远山的儿子。"他说,声音很轻,"长得像你父亲。"

沈夜白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你是谁?"

老人没回答。他慢慢从板凳上站起来,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他伸手把帽子摘了。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着头皮。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心一直延到发际线——是刀伤,伤口很旧,疤痕已经发白了。

他看着沈夜白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叫周德年。巡捕房华探,退休二十年了。"

他顿了一下。

"你父亲、顾小姐的母亲,还有我——我们三个,当年是一起查何世章的。"

顾念棠的呼吸停了半拍。

三友记。照片上被涂掉脸的人。

找到了。

沈夜白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为什么——"

"为什么把脸涂掉?"周德年替他把话说完了,"因为我不涂,你母亲就会认出我。她要是认出我了,就不会把照片留给你。她得把我和你父亲分开——让你先查你父亲这边,再查到我这边。一步一步来。"

他看着顾念棠。

"你母亲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这事不能一口气查到底,得拆开了。"

顾念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德年重新坐回板凳上,拐杖靠着墙。他指了指旁边两张凳子。

"坐吧。这事说来话长。"

老赵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他的手还在抖,但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矮桌前,拿起茶壶,给那个细瓷杯续了点水,放到周德年手边。

周德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去年中秋,我去老宅点了一盏灯。"他看着沈夜白说,"也在书房留了一张字条。"

"是你。"沈夜白说。

"是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等我们?"

周德年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苦味:"我要是直接等你们,你们会信我吗?一个老头子,突然冒出来说'我跟你父亲是朋友,我跟你母亲也是朋友'——你不得先查我三天?"

沈夜白没说话。他查了不止三天。

"字条是引子。"周德年说,"灯也是引子。我让你们自己去发现老宅的暗格,自己去找到血书和铁盒——因为有些事,你们得自己挖出来才信。我说的你们不一定信。但你父亲留的东西,你信。"

他看向顾念棠。

"还有你母亲。"

顾念棠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血书时的那种麻。她看着周德年的眼睛——照片上那双露在墨团外面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血书是你写的。"她说。

"是我写的。"周德年点头,"民国十年三月,在沈家书房里写的。写完之后封进铁盒,交给你父亲。第二天他带着铁盒去了码头仓库。"

"你为什么不去?"

"我去了。"周德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仓库外面。何世章的人围上来的时候,我就在铁门外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

"我进不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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