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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外的窸窣声越来越密。
松脂油的味道混在夜风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刺鼻得让人喉咙发紧。萧重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箭毒在骨头缝里钻，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他脸上半点没露。
“一个时辰。”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够用了。”
她转向苏无疾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个年轻将领急促的呼吸。
“苏将军。”
“末将在！”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还在吗？”
苏无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娘娘是说……那些遗书？”
“对。”姜离说，“三千份，一份不少。现在，把它们绑上哨筝——绑结实些，别让风吹散了。”
萧重皱眉：“你要做什么？”
“送信。”姜离说，“给外面那些禁军送信。”
她顿了顿，侧耳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那是北境特有的倒灌寒风，从山坳里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风向变了。”她说，“现在吹的是东南风，正好往禁军的方阵吹。”
苏无疾已经明白了，脸色变了变：“娘娘，那些遗书……都是战死弟兄们留给家人的最后的话。有些上面还沾着血……”
“所以要让他们看见。”姜离打断他，“要让外面那些禁军看见，他们今夜要烧死的，不是叛军，不是逆贼——是刚刚在北境战场上，用命换来了这场惨胜的大梁将士。”
她慢慢站起身。
腿在抖，眼前一片漆黑，五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冰冷清明。她知道这是透支——是那该死的“数据能力”在燃烧她最后的精神力。
但她没停。
“去办。”她说，“一刻钟内，我要看见三千只哨筝飞上天。”
苏无疾咬了咬牙，转身冲出帐篷。
萧重扶住姜离的手臂——她的皮肤冷得像冰，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撑不住的。”他低声说。
“撑不住也得撑。”姜离说，“周广不会给我们第二个选择——要么烧死在这里，要么……让他的人，自己把火把扔了。”
***
一刻钟后。
第一只哨筝飞起来的时候，禁军方阵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简易的竹架子，糊着薄纸，尾巴上系着一卷发黄的纸。它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地升空，发出凄厉的哨声——像哭，又像笑。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三千只哨筝同时升空，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边天。凄厉的哨声汇成一片，在营地上空盘旋不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风卷着它们，飘向禁军方阵。
有士兵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一只。那哨筝落在他手里，尾巴上系的纸卷散开，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娘，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北狄人退了，儿没给咱大梁丢人。就是冷，真冷啊……”
士兵的手抖了一下。
又一只哨筝落下来，纸卷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媳妇，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吧。咱家柜子底下，我藏了三两银子，你拿去……”
越来越多的哨筝落下来。
禁军方阵里，开始有人捡起那些纸卷，有人低声念出来，有人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兵。
他们都知道，这些字，是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最后留给这世间的念想。
姜离站在城台边缘。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怆。她的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营地，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那点抗拒、那点不忍、那点“都是当兵的何苦自相残杀”的念头，无限放大。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和哨筝凄厉的哭嚎。
周广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抽出佩刀，厉声喝道:“妖言惑众！都给本将把那些东西烧了！”
但没人动。
禁军士兵们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些沾血的遗书，低着头，像一尊尊石像。
周广暴怒，一把夺过身旁亲兵手里的火把，就要往堆满浸油干草的营帐扔——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重剑裹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周广的咽喉飞过，“噗”地一声，将那个举着火把的亲兵的手背生生钉穿，连人带火把一起钉在了帅旗的旗杆上！
亲兵惨叫一声，火把脱手落地，溅起的火星差点烧着周广的袍角。
周广骇然回头。
萧重站在城台上，单手保持着掷剑的姿势。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周统领。”萧重开口，声音嘶哑，“你再动一下试试。”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姜离就在这时开口:“带顾修上来。”
两个玄甲军士拖着一个身影走上城台——那是顾修。他的膝盖碎了，站不起来，只能被架着，像一摊烂泥。
姜离转向禁军方阵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但每一个士兵都感觉，那双空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诸位。”姜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今夜奉命来平叛——平的是谁的叛？是顾修，还是我？”
她顿了顿。
“顾修勾结北狄，密信往来十七封，证据确凿。他煽动北境军哗变，不是为了什么正义，不是为了什么寒门将士——是为了把北境三关，拱手送给耶律战，换他自己一个北狄王爵！”
苏无疾适时上前，展开一卷密信，高声念出其中几句——
“……若耶律将军助我取北境，三关之地，尽归北狄。顾某愿为前驱，永世称臣……”
念一句，顾修的脸就白一分。
等念完，他已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要效忠的，就是这样一个卖国求荣的畜生？”姜离的声音陡然转厉，“你们要为了他，把刚刚在北境血战过的同袍，活活烧死在这里？！”
禁军阵中，有人松开了握刀的手。
当啷一声，刀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周广目眦欲裂:“反了！都反了！给本将——”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营地后方，那座原本被苏无疾锁死的粮仓大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撞门。
一下，又一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地、缓缓地，从内部被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混着血腥和某种更诡异的甜腻味道，从门缝里弥漫出来。
夜色中，粮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虫子在爬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