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白没坐。
他站在棚屋中间,低头看着周德年。顾念棠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老赵靠在门板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缩在袖子里。
"你说你在仓库外面。"沈夜白开口了,"那你看到了什么?"
周德年没急着回答。他从板凳旁边的地上捡起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杯子和嘴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我都看到了。"他说,"何世章进去的时候我在对面的货堆后面。他出来说'别留活口'的时候——我也听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沈夜白追问。
"然后我往铁门跑。"周德年放下杯子,"铁门从里面锁了。我拧不开锁,翻墙翻不上去——那会儿我的腿已经不太行了。我在墙外面听着你父亲在里面打,听着他被打倒。我他妈——"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两下。
"我在墙外面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棚屋里安静了几秒。河风吹过来,小窗上的油纸嗡嗡响。
"后来人走了。"周德年继续说,"我从墙缝往里看——你父亲躺在地上。我不确定他是死是活。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没听到动静。我绕到仓库后面的通风口爬进去。"
"他还活着?"沈夜白的声音变了。
"还有一口气。"周德年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像是那点水分在二十年前就烧干了,"我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就一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没声音。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说什么?"
"两个词。'钥匙'和'儿子'。"
沈夜白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把钥匙交给你了?"
"他身上已经没有钥匙了。"周德年摇头,"钥匙他提前藏在了老宅书房的暗格里。他是告诉我——钥匙在老宅,将来交给他的儿子。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话,他没再出声。"
周德年低下头,摩挲着拐杖的把手。
"我在仓库里陪了他半个时辰。他没再醒过来。我不敢把他带走——何世章的人可能还会回来。我只能把他的身体摆好,让他躺着舒服一点。然后我从通风口爬出去,报了巡捕房。"
"巡捕房?"沈夜白冷笑了一声,"巡捕房的人来了又能怎么样?何世章就是巡捕房的人。"
"我知道。"周德年抬头看他,"所以我不是报给巡捕房的。我报给了法租界领事馆的一个法国人——他跟何世章有过节。但法国人也没用,案子最后还是被压下来了。你父亲的尸体被领走的时候,何世章的人已经搜过仓库了——什么都没找到。因为你父亲把血书缝在了暗袋里。"
"尸体上呢?"沈夜白问,"他们搜了尸体没有?"
"搜了。"周德年点头,"何世章的人比巡捕房先到。他们翻了所有口袋,没找到纸。后来巡捕房的人来了,把尸体运走了。我跟着去了停尸房——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我把暗袋拆开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血书还在。你父亲缝得太死了,何世章的人摸了三遍都没摸到。我把血书取出来,放进了铁盒里,重新封了蜡。然后——我把铁盒带回了自己家。"
"那铁盒怎么又回到老宅书房的暗格里了?"顾念棠问。
"是我放回去的。"周德年说,"我在巡捕房又干了八年。八年里我一直在暗中收集何世章的罪证——我从巡捕房内部的渠道拿到了他的分红记录、他和工部局洋人之间的秘密协议。这些东西我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
他拍了拍自己左胸的口袋。
"但我不敢动铁盒。血书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我不能弄丢。我把铁盒放回老宅——暗格的机关是我和你父亲一起设计的,只有用钥匙才能打开。我每年中秋去一次,确认铁盒还在。"
"你涂掉照片上自己的脸——"顾念棠说。
"对。"周德年苦笑了一下,"那张照片是你母亲拍的。我涂掉自己的脸,是因为如果何世章的人看到这张照片——知道我跟沈远山、跟你母亲是一伙的——我就活不到今天了。我在巡捕房里面藏着,才能暗中查何世章。脸露了,什么都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母亲?"顾念棠的声音有些紧,"她等了那么多年——信里写的那个'他'就是你。"
周德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能找她。何世章的人在盯她。我如果去找她,就等于告诉她——我还活着,还在查何世章。她会跟着我查。她一个 civilian,没有保护,何世章一旦发现——"
他没说下去。
"所以我只能不找她。让她以为我死了,或者消失了。她恨我也好,等我也好——至少她是安全的。"
顾念棠没说话。她想到母亲信里那些字——"他说让我不要等他""我偏等"——那些颤抖的笔画,那些失眠的夜里写下的牵挂。
她母亲等了一辈子。等到死都没有等到。
"你母亲是个好人。"周德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声音更轻了,"当年我们三个查何世章的时候,她负责的是洋人那边的线。她会说法语,能跟工部局的洋人打交道。好多关键情报都是她从洋人嘴里套出来的。她比我和你父亲都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顾念棠。
"你长得像她。"
顾念棠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她把情绪压下去,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手里那个笔记本——记了什么?"
周德年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油布包的,巴掌大小,包了好几层。他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打开,手指很稳,但动作很慢,像是拆一件易碎品。
油布全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蓝皮小本子。本子不大,比巴掌略宽一些,封面磨损了,边角起毛了,但整体保存得很好——没有受潮,没有虫蛀。
"这是你父亲当年跟我一起查案时的笔记副本。"周德年把本子递给沈夜白,"民国十年到民国十二年,两年多的记录。里面记了何世章全部的往来账户——包括他在外国银行的存款记录、每一笔贿赂的金额和对象、金记商行的货运清单。原本在你父亲手里,副本在我手里。原本——"
他看了一眼沈夜白。
"原本应该跟着你父亲一起埋了。但暗袋里只有血书,没有原本。所以这些年我一直留着这个副本。"
沈夜白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目录。周德年的字很小,但很工整——他比沈父的字更规矩一些,一笔一划的,像是刻钢板。目录上列了六条:
一、金记商行军火走私明细
二、金记商行鸦片贩运记录
三、何世章行贿巡捕房总巡账目
四、何世章与工部局洋人秘密协议
五、何世章外国银行存款清单
六、赵长河命案相关记录
沈夜白翻到第二条——鸦片贩运记录。密密麻麻的日期、数量、码头仓库编号、分销渠道。他看了几行,抬头:"这些东西你怎么拿到的?"
"巡捕房内部的档案。"周德年说,"我当年是探长,有权调阅部分档案。有些是我自己抄的,有些是我安排内线抄的。抄完之后我把原件放回去,副本带出来。"
"何世章不知道?"
"他不知道有副本。"周德年说,"他知道有人查他,但不知道查的人是我。我在巡捕房里装了二十年孙子——见了他就点头哈腰,逢年过节还给他送东西。他一直觉得我是个没用的老华探,不把我当回事。"
他笑了一下,笑里全是苦涩。
"他要是知道我在背后捅了他二十年的刀子——我早死了。"
沈夜白合上笔记本,把它跟血书并排放在桌上。
"两套证据。"他说,"我父亲的血书,你的笔记本。加上念棠从记忆里看到的——三套。"
"三套够了。"周德年说,"但还差一样。"
"什么?"
"物证。"周德年的目光转向了站在门边的老赵,"老赵手里有一样东西——你父亲当年托他保管的。他一直没交出来。"
老赵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周——"
"该拿出来了。"周德年看着他,"沈远山的儿子来了。你替他守了二十多年,够了。"
老赵咬着嘴唇,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要松口的红。他转身走向床铺,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刀。
然后他脱掉了身上的破棉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