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棉袄翻过来,里子朝上。
棉袄的夹层鼓了一块——不均匀,像是塞了东西在里面。他用剪刀挑开夹层的缝线,一针一针地挑,手很稳。
"你父亲——"他一边挑一边说,声音粗哑,"民国十年三月,他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老赵,这些东西能要了何世章的命。但你自己留不住,得等我儿子来。'"
"我当时不懂他什么意思。"老赵的剪刀顿了一下,"后来他死了,我才懂。他在交代后事。"
缝线挑开了。老赵从夹层里抽出一样东西——一层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他把油纸打开,里面是六张纸。
六张货运单据。
纸张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行——油纸隔绝了湿气,字迹清楚。每张单据都是竖排的繁体字,右上角盖着一枚红色的印章:"金记商行"。
沈夜白拿起第一张。
单据上写着:民国十一年三月十五日,货物名称——五金零件,数量——五十箱,发货地——香港,收货地——上海法租界码头第三号仓库。经手人签名——何世章。
"五金零件。"沈夜白冷笑了一声,翻到单据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实为步枪五百支,子弹十万发。老赵。"
"这行字是你写的?"他问老赵。
"是我写的。"老赵点头,"我当年负责装卸这批货。箱子重量不对——五金零件五十箱,一箱顶多重两百斤。但那天的箱子,一箱少说四百斤。我撬了一箱看了一眼——"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沈夜白拿起第二张。这张的时间是民国十一年八月,货物名称写的是"棉纱",实际是鸦片。第三张是民国十二年一月,"木材"——军火零件。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时间跨度从民国十一年一直延续到民国十四年。
六张单据,六批货。其中两张写的是"步枪五百支,子弹十万发",收货地址是外省的军阀驻地。另外四张是鸦片,数量从三百斤到八百斤不等。
六张单据在矮桌上摊开。沈夜白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之后把血书和周德年的笔记本也摆在旁边。
三样东西并排——血书、笔记本、货运单据。
"对一下。"沈夜白说。
他展开血书第一页,念出沈父写的那条:"民国九年九月,金记商行向工部局董事史密斯行贿两千英镑。"
翻到周德年的笔记本,第五页:"民国九年九月十七日,何世章通过汇丰银行向史密斯私人账户转账两千英镑。经手人——金记商行账房许万山。"
再翻老赵的货运单据——第三张,民国十二年一月,收货地址栏里盖着史密斯的私章。
"对上了。"沈夜白说。
顾念棠闭了一下眼。她在记忆里看到的画面还刻在脑子里——沈父在仓库里念罪证的时候,何世章的表情从镇定到阴冷的转变。
"我看到的也对得上。"她说,"你父亲在仓库里念的第一条是——顺丰号从香港运入鸦片三百斤,巡捕房华人巡长刘德胜护送入关。韩——周大叔的笔记本里有没有这条?"
周德年翻了几页:"有。民国八年三月,顺丰号,鸦片三百斤。刘德胜——这个人后来被何世章送到南洋去了,活没活着不知道。"
"何世章买凶杀赵长河那条呢?"
周德年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有。民国九年十一月,赵长河被刺于法租界贝勒路巷口。凶手系巡捕房探目李某,事后由何世章安排离沪。李某现在在天津,改名李德标,在日租界开了一家赌场。"
老赵听到"赵长河"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一下。他低下头,断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我哥。"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就是个扛货的苦力。他不肯帮何世章改货运记录,何世章就让人把他杀了。捅了七刀。七刀。"
"老赵——"周德年叫他。
"我没事。"老赵摆了摆手,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掉泪,"说正事。"
沈夜白把三套证据重新理了一遍。三方比对的结果——全部对得上。何世章的三大罪行清晰呈现:走私军火、贩卖鸦片、买凶杀人。
"至少四条人命。"沈夜白说,"我父亲、赵长河,还有两个不肯配合的码头工人——笔记本里记了。"
"不止四条。"周德年翻开笔记本中间的一页,"何世章这些年灭口的人少说有七八个。但有些没有证据,只是传闻。有证据的就四条。"
沈夜白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停住了。
"这里。"他指着一行字,"周大叔,这是什么?"
周德年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一页记的是何世章的银行往来记录。中间有一行:民国十二年四月,何世章向"P"账户转账一万五千银元。备注栏写着:"军火分成,第二批。"
"P是谁?"沈夜白问。
周德年沉默了几秒。
"P是工部局的一位董事。"他说,"具体是谁——我不确定。我只知道是个洋人,地位比史密斯高。何世章的军火生意背后一直有一个洋人合伙人,这个人出钱出渠道,何世章出人出码头。利润对半分。"
"你查了二十年都没查出来?"
"我查到过一些线索,但每次查到一半就断了。"周德年的表情有些凝重,"这个人比何世章藏得深得多。何世章是明面上的,这个人是暗处的。我甚至怀疑——何世章有些事是受这个人指使的。"
"代号就一个P?"顾念棠问。
"就一个P。"周德年点头,"你父亲的血书里没提这个人——可能你父亲当时也不知道P是谁。我这个笔记本里也只有三处提到P,都是转账记录,没有别的信息。"
"那就先搁着。"沈夜白说,"先把何世章这条线查到底。P的事——等扳倒了何世章,不怕他浮不出来。"
周德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怎么了?"沈夜白问。
"扳倒何世章——你打算怎么扳?"周德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手里有三套证据,但证据要交给谁?巡捕房?巡捕房的总巡是何世章的人。工部局?工部局里有P。法院?法官也被何世章买通了。"
沈夜白没接话。
"你父亲当年就是走了这条路——拿着证据去跟何世章摊牌,以为证据能保护他。"周德年的声音沉下去了,"结果呢?"
棚屋里又安静了。
老赵把破棉袄重新穿上,单据留在桌上。他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续了水,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那就不走正路。"顾念棠开口了。
三个人都看向她。
"证据不交给巡捕房,不交给工部局,不交给法院。"她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但很清楚,"交给报纸。"
"报纸?"沈夜白皱眉。
"上海滩的报纸不止一家。有几家跟何世章没关系的——英文的《字林西报》,还有日本人办的《上海日报》。何世章买得通巡捕房,买得通法院,他买不通所有报纸。只要证据上了报纸——全上海的人都看到了——巡捕房想压也压不住。"
周德年想了一会儿,慢慢点了头:"这法子——你母亲当年也提过。"
顾念棠一愣。
"她说,何世章不怕官面上的东西,他怕的是丢面子。洋人买办最怕的就是名声臭了——名声一臭,生意就断了。你母亲说法界租界的洋人最吃这套。"
顾念棠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她母亲想到过的路,她现在也想到了。
"不过——"周德年的表情严肃起来,"上了报纸就是撕破脸。何世章不会坐以待毙。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沈夜白把六张货运单据收在一起,叠好,揣进内袋。然后把血书和笔记本也收了。
"我等了十年。"他说,"就为了这一天。"
老赵站在旁边,搓了搓手:"我呢?我能干什么?"
"你跟我们走。"沈夜白说,"你留在这儿何世章迟早会找到你。"
老赵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德年。
周德年点了下头:"去吧。你替沈远山守了二十多年,够了。"
老赵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转身去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修船的锤子。他把棉袄系紧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棚屋。
"住了三年了。"他嘟囔了一句,"他妈的,总算不用住这破地方了。"
顾念棠站起来,头还有点晕,但腿上有劲了。她走到桌边,把那六张货运单据最后看了一遍。
其中有两张——步枪五百支,子弹十万发,收货地址是外省军阀驻地。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两秒。
"沈夜白。"
"嗯?"
"这两张单据上的收货地址——皖南。"她抬起头,"你父亲血书里也提过,军火流向皖系军阀。皖南现在是谁的地盘?"
沈夜白走过来,看了一眼单据上的地址。
他的脸色变了。
"何世章的军火——卖给了皖系的刘培德。"他说,"刘培德去年刚跟南京方面搭上了线。如果这批军火的事被捅出来——不光是何世章的事,刘培德也得完。"
"那就更值得上报纸了。"顾念棠说。
沈夜白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松了一些。
"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