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摊了满桌。
六张货运单据、三页血书、一本蓝皮笔记本——顾念棠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又在旁边放了一张空白纸,拿铅笔开始画。
沈夜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在画什么?"
"你看。"顾念棠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三个圈交叠在一起,中间形成一块重叠区域。她在第一个圈里写"商界",第二个圈写"官界",第三个圈写"洋界"。
何世章的名字写在三圈重叠的正中间。
"何世章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顾念棠的铅笔在"商界"那个圈里点了几下,"金记商行是上海最大的百货商行——表面上卖的是洋布、洋油、洋火,实际上是一家走私和洗钱的公司。这种规模的公司,一个人撑不起来。"
她翻开周德年——不,韩士林的笔记本,找到股东名单那一页。
"你看这个。金记商行的股东名单里有好几个外国名字——史密斯、威廉姆斯、杜邦。这些人不是挂名的,他们真的出了钱,占了股份。何世章是总经理,但他不是老板。他是给洋人打工的。"
沈夜白接过笔记本看了看:"你的意思是——何世章上面还有人?"
"不止一个。"顾念棠在"商界"圈里画了几条线,连到"洋界"圈里,"金记商行的洋人股东,同时也是工部局的董事。史密斯就不用说了——你父亲血书里写过,何世章向史密斯行贿两千英镑换取码头租赁权。但史密斯不是最大的。"
她的铅笔移到"洋界"圈的正中央,点了一下。
"P。"
"代号P的这个人。"顾念棠说,"韩士林——周大叔的笔记本里只出现了三次,都是转账记录。但你看这三笔转账的金额——一万五、两万、三万二。何世章给他分的红越来越多,说明这个人的分量越来越重。到最后何世章几乎每一笔军火生意都要给P分钱。"
沈夜白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官界呢?"他问。
顾念棠在"官界"圈里画了几条线:"巡捕房总巡杜瓦尔——何世章每月给他一成五的鸦片利润。华人巡长刘德胜——负责护送走私货物入关。工部局的几名华人董事——跟何世章有利益往来。这些人全是何世章的保护伞。何世章在上海滩横行二十年,不是因为他本事大——是因为上下全被他买通了。"
"所以——"沈夜白接过话,"如果我们把证据直接公开,工部局的洋人会先一步把证据压下来。"
"对。他们不会让这些东西见光。"顾念棠把铅笔放下,"何世章倒了,他们的利益链条就断了。他们宁可反过来指控我们伪造文件,也不会让何世章出事。"
"那怎么办?"沈夜白皱着眉。
"人赃并获。"顾念棠说,"现场抓捕。货物、人、交易——全部在当场堵住。让何世章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让洋人连压证据的时间都没有。"
沈夜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天已经黑了。苏州河对岸的码头上亮着灯,一盏一盏的,像一条亮带子铺在河面上。装卸工还在干活,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何世章下一步要做的事,一定会很大。"他说,"大到想藏也藏不住。"
身后传来韩士林的声音。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板凳上站起来了,拄着拐杖走到沈夜白身后。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但声音很稳。
"确实很大。"
沈夜白回过头。
韩士林——周德年。他在棚屋里跟老赵说了二十年的假名。今天当着沈夜白和顾念棠的面,他说出了真名。
"我得到消息——何世章正在筹备一笔近半年来规模最大的军火交易。"
沈夜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从哪得到的消息?"
韩士林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老赵给他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没喝,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从巡捕房退休之后,一直没断过跟里面的联系。有几个老部下还在巡捕房当差,他们暗中帮我盯着何世章的动静。半个月前,一个老部下传话给我——何世章最近频繁出入金记商行的私人仓库,而且加强了对码头的管控。平时码头晚上十点就停工,最近改成了通宵作业。"
"通宵作业?"沈夜白转过身来。
"对。而且何世章把自己的人调了一批到码头——那些人不是装卸工,是他的私人护卫。"韩士林喝了口水,"再加上我另一个渠道的消息——何世章的下家是华北的一支军阀势力,需求量很大。双方谈了大半年,最近终于敲定了。"
"交易地点呢?"
"就在法租界码头——何世章的地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