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顾念棠把三页血书摊在桌上,灯拉到最近,纸面上的血字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沈夜白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又来。"
"我还差一个细节。"
"你差得太多了——你差一条命。"沈夜白把灯往旁边推了推,"你已经看到了够多。仓库里发生了什么,何世章说了什么,我父亲怎么倒下的——全看到了。剩下的我们靠脑子推。"
"推不出来。"顾念棠把手抽回来,"何世章在仓库里说过一句话——他提到过一个洋人的名字。当时我注意力在别的地方,没听清。但嘴唇的形状我记住了。"
"嘴唇的形状?"
"我可以拼出来。"顾念棠看着他,"但只有在记忆里才能确认。现实里我记不准——记忆里的画面是定格的,我可以反复看。"
沈夜白没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脸色不太好看。
"代价呢?"
"头痛。"
"上次不只是头痛。你烧了一天一夜。"
"这次不会。"顾念棠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但语气很笃定,"我有办法控制。"
"什么办法?"
"锚。"顾念棠指了指沈夜白的脸,"上次我进去之后差点出不来——因为记忆太真了,我的意识被拽着走。这次我不闭眼。我盯着你的脸,随时知道自己在哪儿。你的脸就是我的锚——我只要看到你,就知道自己还在现实里。"
沈夜白皱着眉想了半天。
"万一不管用呢?"
"那就把我拽出来。你看我的眼睛——如果我的瞳孔开始放大,或者身体开始僵,你就拍我。使劲拍。"
"你他妈——"沈夜白咬了咬后槽牙,"行。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在里面待超过一炷香,我直接把你打醒。"
"行。"
顾念棠没再废话,手指按在血书第三页上——那片最浓的血字区域。
刺痛来了。
这次比前几次慢一些,像水渗进土壤——先是指尖发麻,然后是掌心,然后是手腕。她没有闭眼,而是死死盯着沈夜白的脸。
沈夜白的轮廓在眼前晃了一下——然后画面炸开了。
她回到了仓库。
何世章站在她面前——不,是站在沈父面前。逆光,长衫马褂,嘴角挂着笑。
画面跟上次一样,但这次她不看沈父的手,不听沈父的心跳。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何世章的脸上。
何世章说话了——"沈先生,你非要走这条路?"
她没管这句。她等。
何世章继续说——"你以为你手里那几张纸能动得了我?"
还是没提到洋人。她等。
何世章拍手,人从暗处走出来。沈父开始念罪证——一条一条地念。
她继续等。
何世章的脸在变化——从镇定到不镇定,从不镇定到阴冷。沈父念到第四条的时候,何世章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对沈父说的,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混在仓库的回声里。
顾念棠死死盯着他的嘴。
何世章的嘴唇——上齿轻咬下唇,然后张开,舌尖抵上齿龈——P。
然后嘴唇收圆——a。
卷舌——r。
嘴唇微张——k。
舌尖弹一下——e。
嘴唇收拢——r。
Parker。
她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第三遍——没错。Parker。何世章在沈父念罪证的时候,低声念了这个名字。不是对沈父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人。
画面继续往后走。顾念棠不想再看了——沈父被打的那一段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她回头看。
沈夜白的脸在远处晃着——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但能看到。她盯着那张脸,用力往外拽自己的意识。
画面碎了。
仓库的光、何世章的脸、货箱的轮廓——全部碎成碎片,像镜子破了。
她睁开眼。
沈夜白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按着她的肩膀,脸凑得很近。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急。
"回来了。"她刚说完这句话,胃里就是一阵翻涌。
不是那种轻微的恶心——是剧烈的、从胃底下翻上来的痉挛。她一把推开沈夜白的手,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弯腰就吐。
吐出来的不多——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胃里没东西可吐。吐出来的是酸水,黄绿色的,灼嗓子。她吐了三四口,最后干呕了好几下,整个人抖得厉害。
沈夜白跟出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背,一只手递了块湿毛巾。
"我说了不让你碰。"他声音压着,但听得出来在发狠。
顾念棠接过毛巾擦了擦嘴角,漱了两口水。胃还在抽,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值。"她说。
"值个屁。"
"何世章提到的那个人——我看清了他的嘴唇。"顾念棠靠着门框站直了,腿还在软,"P-a-r-k-e-r。Parker。"
沈夜白的手僵了一下。
"你确定?"
"我反复看了三遍。没错。"
顾念棠走回屋里,在纸上写下了六个字母——Parker。
沈夜白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工部局的董事名单里——有一个叫帕克的洋人。"他说,声音沉下去,"他是工部局的财务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