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局财务主管——这个位置,太合适了。"
沈夜白当晚就开始翻找资料。他自己手上没有工部局的内部文件,但他有别的路子。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门,去找宋明远。
宋明远是公共租界一家洋行的买办,跟工部局那边有些人脉。他和沈夜白认识五六年了,不算深交,但彼此知道底细——宋明远需要沈夜白的码头关系,沈夜白需要宋明远的洋人渠道。
两人约在外滩附近的一间咖啡馆碰头。
"Parker?"宋明远听了来意,放下咖啡杯想了想,"工部局的财务主管,我知道这个人。英国人,全名威廉·帕克。但你查他干什么?"
"别问为什么。帮个忙——他的公开履历,你能弄到吗?"
宋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公开的东西不算难。我有个朋友在工部局做文员,让他抄一份过来。不过你得等一天。"
"行。"
第二天,宋明远派人送来了一份手抄的履历。不长,一页纸。沈夜白拿回来摊在桌上,跟顾念棠一起看。
威廉·帕克。英国人,剑桥大学毕业。民国七年来上海,先在一家英资洋行做经理——叫"怡和洋行"。民国十一年进入工部局,先做税务科副主管,民国十四年升任财务主管,一直做到现在。
"履历挺干净的。"沈夜白皱着眉。
"太干净了。"顾念棠指着民国十一年那个节点,"你看——他民国七年来上海,在洋行做了四年经理。民国十一年入职工部局。入职工部局之后不久呢?"
沈夜白顺着她的手指看下去。履历上没有写银行存款的信息,但韩士林的笔记本里有——民国十二年,何世章向P账户转账一万五千银元。时间跟帕克入职工部局只差了一年。
"他进工部局的第二年,何世章就开始给他分钱了。"顾念棠说。
"一个刚进工部局的财务副主管——何世章凭什么给他分那么多?"沈夜白想了想,"除非帕克在进工部局之前就跟何世章有关系。"
"民国七年到民国十一年——他在怡和洋行做了四年经理。怡和洋行做的是五金、棉纱、杂货进出口。金记商行做的也是这些——两家商行有业务往来吗?"
沈夜白翻了翻韩士林的笔记本,在金记商行股东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有。"他指着那一行,"怡和洋行是金记商行的供货商之一。民国九年到民国十二年,金记商行从怡和洋行进口了至少三批'五金零件'——你记得'五金零件'是什么意思。"
"军火。"
"对。怡和洋行出货,金记商行接货——帕克在怡和洋行当经理的时候,就是他经手的。"
顾念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头还在隐隐作痛——不是昨天那种剧痛了,是一种闷闷的后劲。
"也就是说——帕克在进工部局之前,就已经跟何世章是一条线上的了。"
"不光是一条线。"沈夜白把笔记本翻到P出现的那三页,"何世章给P的分红——民国十二年一万五,民国十三年两万,民国十四年三万二。帕克民国十四年升的财务主管。你想想——一个进工部局才三年的人,凭什么升到财务主管?"
"何世章在推他。"
"不只是推。何世章在把他往工部局的核心位置上塞。帕克到了财务主管的位置上——工部局的账目、预算、拨款全经过他的手。何世章在工部局里有了一个能管钱的人。"
沈夜白又翻了一页,找到宋明远从报界朋友那里打听来的另一条消息。
"宋明远说——帕克来上海之前,在香港的怡和洋行分号工作过。在香港的时候就有人传闻他涉及走私,但证据不足,没有追究。后来他就来了上海。"
"从香港到上海——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壳子,干的是一样的事。"顾念棠说。
"对。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他是老手。在香港干过一票,没出事,到了上海继续干。何世章可能就是他在上海找到的新搭档。"
顾念棠想了想,又从记忆里挖出一个细节。
"何世章在仓库里念Parker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奇怪。"她说,"不是那种提到同伙时的随便。也不是提到上级时的恭敬。更像是——"
她找了半天词。
"敬畏,又带着厌烦。"
沈夜白抬起头看她:"什么意思?"
"何世章是个傲的人。他在仓库里面对你父亲的时候,一点都不怕——他觉得他控制得住局面。但他提到Parker的时候,嘴唇是抿着的,下颌收紧了。那是一种——'这个人我惹不起,但我也烦他'的表情。"
"惹不起?"沈夜白皱眉,"何世章在上海滩横行二十年,巡捕房总巡都听他的——他还惹不起谁?"
"Parker。"顾念棠说,"如果Parker只是工部局的一个普通董事,何世章用不着怕他。但Parker是财务主管——工部局的钱袋子。而且他在上海的时间比何世章短,但上升速度比何世章快。"
她顿了一下。
"你觉得——何世章和Parker之间,谁是主,谁是次?"
沈夜白没马上回答。他把帕克的履历、韩士林笔记本里的三笔转账记录、金记商行的股东名单、何世章在仓库里的表现——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以前我以为何世章是最大的。"他慢慢说,"现在看——何世章是前台。Parker是后台。"
"何世章负责码头、货源、分销——脏活累活全是他干。Parker负责在工部局里打掩护、管账目、疏通洋人——干净活全是他干。利润对半分。但如果出了事——"
"何世章顶缸。"沈夜白接上。
"对。Parker在后面,何世章在前面。何世章倒了,Parker大不了换个搭档继续干。但何世章倒了之后——Parker会不会跳出来报复?"
沈夜白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张写着"Parker"的纸。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Parker跳出来报复。他怕何世章把他供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把我们灭了口。"
"第二种?"
"第二种——Parker像壁虎断尾一样,把何世章推出去做替罪羊。他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何世章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Parker继续在工部局当他的财务主管。"
"哪一种更麻烦?"
"第二种。"沈夜白说,"何世章死了,Parker还在。他换一个前台,继续干。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只扳倒了一半。"
顾念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两个一起扳。"
沈夜白看了她一眼:"同时扳两个?"
"不是同时。先何世章,后Parker。但准备的时候——两个一起准备。"顾念棠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何世章——人赃并获。码头抓捕。"
"Parker——账目。钱。"
"Parker的弱点在钱。"她说,"他管工部局的账——如果他在账目上做了手脚,那就是把柄。韩大叔的笔记本里有何世章给Parker的转账记录,但那是何世章这边的。如果Parker那边的账目也有问题——两边一对,他就跑不了。"
沈夜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工部局的账目——那不是轻易能拿到的。"
"所以我先把证据分成两份的时候——要留一手。何世章的那份用于码头抓捕后公开。Parker的那份——先按住,等何世章倒了之后再看情况。"
"如果Parker断尾呢?"
"他断不了。"顾念棠说,"因为韩大叔在巡捕房里还有关系。何世章一倒,巡捕房那边会乱——乱了就会有人想自保。自保的人会交代东西。Parker跟巡捕房总巡杜瓦尔之间的联系,韩大叔是知道的。到时候顺藤摸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沈夜白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街灯亮着,照着路上不多的行人。
"Parker。"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威廉·帕克。剑桥毕业,工部局财务主管,体面的洋人绅士。"
他转过身。
"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越是体面的人,干的脏事越多。"
顾念棠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
"等韩大叔那边的消息。"她说,"军火交易的时间一确认,我们就动手。何世章先——Parker后。一个也跑不了。"
沈夜白点了下头,没说话。他走到桌边,把帕克的履历和韩士林的笔记本锁进了抽屉里。
锁扣咔嗒一声响。
他站在抽屉前面,手搭在锁上,停了几秒。
"念棠。"
"嗯?"
"昨天晚上你问我想做什么——等这件事结束之后。"
顾念棠看着他。
"我想过了。"他说,"我想把这些年的账全清了。清干净了——然后做点正经生意。"
"什么生意?"
"不知道。"他松开锁扣,转过身,"但你说的——让我想一想。我在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