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夜白已经换好了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一双露脚趾的草鞋。脸上抹了点锅底灰,头发弄乱了,往脑后一系。他对着镜子看了看——不像沈家少爷了,像码头上等活干的散工。
顾念棠靠在门框上看他:"你下巴太干净了。码头工人的下巴不是这样的。"
沈夜白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他虽然不像洋人那样胡子拉碴,但码头上的散工多日不刮脸,多少有点胡茬。他从灶台上抓了一把草木灰,沾了点水,在下巴和腮帮子上搓了搓,搓出一层粗糙的黑灰色。
"行了吗?"
"凑合。"顾念棠把一顶破草帽递给他,"戴上。把脸遮一遮。"
沈夜白接过来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你在家里等消息。"他说,"别碰那些东西。"
"我知道。"
沈夜白出了门,拐进弄堂,往法租界码头方向走。
他从小在码头附近长大。小时候放了学就往码头跑,看装卸工扛货、听他们喊号子、偷吃货箱里漏出来的外国饼干。码头上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走路什么姿势、说话什么腔调,他门儿清。
码头天不亮就开始动。黄浦江上的雾还没散,码头上已经有人在搬货了。沈夜白低着头混进一群散工里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蹲下来,跟其他等活干的人一样,抱着胳膊打盹。
他眼睛没闲着。
码头上今天确实不对劲。
第一桩——东侧金记商行的专用仓库门口多了两个人。沈夜白认得码头上的面孔,这两张脸是新的。他们穿着装卸工的衣裳,但不干活,就站在仓库门口两边,手背在身后,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家伙。码头上的苦力没人这么穿。苦力干活的时候弯腰扛货,腰上别东西碍事。
第二桩——码头上的装卸工多了一批生面孔。沈夜白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个。这些人跟老装卸工不搭话,不混在一起吃早饭,各自散在码头上干活着。他们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动作很利落——扛货箱的时候脚步稳,腰不弯,手不抖。苦力扛货是苦出来的动作,带着一股子佝偻和笨重。这帮人的动作太干净了——像当过兵的。
第三桩——沈夜白蹲的地方正对着仓库外面的空地。空地上有车辙印。他眯着眼看了看——辙印很深,宽度比普通板车宽出小一尺。这是重型货车的辙印。码头上平时用的是手推板车,载重有限。用重型货车拉货——说明最近有重物进出过仓库。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码头上歇工吃午饭。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吃咸菜。沈夜白也买了个馒头,咬了一口没味道,嚼了两口咽下去。
他趁人不注意,绕到了仓库的东侧面。
仓库东墙靠着一道矮围墙,矮围墙上面有个气窗——离地大约一丈高,是给仓库通风用的。沈夜白踩着矮围墙攀上去,一只手扒住气窗的铁栅栏,往里看了一眼。
仓库里面没开灯,但从气窗透进去的光照得到一片区域。他看到了木箱——很多木箱。长条形的,码得整整齐齐,摞了三四层高。木箱上印着外文,不是英文,像是德文。他看不清全部字母,但隐约看到了一个词的开头——"Mauser"。
毛瑟。
毛瑟步枪。
沈夜白松开手,从矮围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沿着矮围墙往回走,打算从码头北侧的出口离开。走到半路,一个搬货的工人跟他撞了一下——肩膀碰肩膀,不重,但很故意。
沈夜白正要侧身让开,那人低声说了一句:"沈少爷,老赵让我传话——后天晚上,有船到。"
声音很轻,混在码头的嘈杂声里几乎听不见。沈夜白没回头,脚步没停,继续往出口走。那个搬货的工人已经扛着箱子走远了。
后天晚上。
沈夜白走出码头大门,沿着江边往北走。走了大概两百步,到了一个街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码头的出口处,仓库旁边——有个人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样东西,圆圆的,对着他的方向。
望远镜。
那人在用望远镜看他。
沈夜白没停步,转过身继续走。他没加快速度——加快了反而显得心虚。他保持着码头散工走路的节奏,慢悠悠的,弓着背,草帽压得低低的。
拐过街角,他才把一口气吐出来。
有人盯着他。
不知道是码头上本来就有的眼线,还是他今天蹲在码头的时候被发现了。但不管是哪种——他的脸不能暴露。
他把草帽摘下来,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拐进一条小巷,翻了一堵矮墙,绕了一大圈才回到住处。
推开门的时候,顾念棠正坐在桌前整理那六张货运单据。她按照日期排好了顺序,每张旁边都附了一张纸条,写着对应的罪名和证据来源。
"后天晚上。"沈夜白把短褂脱了,扔在椅子上,"老赵的人传话——后天晚上有船到。"
顾念棠的手停了一下。
"确定了?"
"码头上全是动静。仓库里已经堆满了货箱——毛瑟步枪,外文标记。门口多了带枪的把守。码头上混进来一批生面孔,干活利索得很,像是当过兵的。"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开水,一口气灌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走的时候,有人在后面用望远镜盯我。"
顾念棠抬头看他:"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太远了。但我确定那人在看我的方向。"沈夜白放下杯子,"不知道是我今天蹲在码头的时候暴露了,还是他们本来就在盯所有靠近仓库的人。"
"那你现在的脸——"
"我化了妆。草木灰搓的,看不清。"沈夜白摸了摸下巴,草木灰已经蹭得差不多了,"但望远镜如果倍数够高,不一定看得清脸,看身形也能认人。"
"你以前去过那个码头吗?"
"小时候去过几次。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应该不会有人记得。"
顾念棠没再追问。她把货运单据收好,放在一边。
"后天晚上。"她重复了一遍,"只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