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
沈夜白当天晚上就开始布置。
他先去找了陈小刀。
陈小刀听了之后,烟掐灭了,眯着眼想了一会儿:"码头抓人?你他妈胆子够大的。何世章的人少说二三十,我们这边能打的也就七八个。"
"不用全打。只要堵住何世章一个人——拍照、拿到现场货物——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报纸。"
"那也得有人在外面接应。万一进去了出不来呢?"
"所以叫你来。"沈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带兄弟在码头外围候着。我进仓库之后如果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往里冲。"
"行。"陈小刀没二话,"不过我有个条件——事后你得请我喝一顿。"
"喝十顿都行。"
陈小刀嘿嘿笑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一早,沈夜白又去找了宋明远。
宋明远一听要把证据上报纸,脸色变了:"上报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世章要是倒了——他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他背后的人——Parker——我们后面再处理。先把何世章这块板子钉死。"
宋明远想了一会儿,点了头:"报纸的事我来安排。我认识《字林西报》的一个编辑,英国人,跟何世章没利益关系。但东西要全——证据、照片、证人名单——一样不能少。"
"不会少。"
宋明远又问:"什么时候要?"
"后天深夜——或者大后天凌晨。我在码头拿到东西之后立刻派人送给你。"
"行。我在报社等。"
沈夜白把最后一块拼图交给韩士林——巡捕房那边的策应。
韩士林在棚屋里听完之后,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巡捕房里面我有两个老人,一个在值班室,一个在档案室。到时候让他们拖住巡捕房的巡逻队——至少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够不够?"
"够了。"
"那老赵呢?"
"老赵负责带路。码头里面哪条道通哪条道,哪个门能开哪个门锁了——他全知道。"
韩士林点了下头:"分工清楚了。但你记住一点——何世章不是傻子。他在码头上经营了二十多年,一定有后手。你们进去之后,要速战速决。拖久了,他的人一围上来,谁都走不了。"
"我知道。"
沈夜白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念棠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六张货运单据,她手里拿着第一张,翻来覆去地看。
沈夜白看到她的动作,眉头拧起来:"你又想碰。"
"我需要更多信息。"顾念棠没抬头,"码头上的东西我能看到——箱子、枪、人。但何世章在这笔交易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Parker又是怎么参与的——这些我不清楚。"
"你不需要清楚。我们人赃并获——抓到何世章,拍下货物,这就够了。"
"不够。"顾念棠放下单据,看着他,"如果何世章在交易现场只是一个跑腿的呢?如果真正签字拍板的人是Parker——或者Parker派来的人呢?我们抓了何世章,Parker在后面一点事没有。他再换个跑腿的,继续干。"
沈夜白没说话。
"这张单据是何世章签的字。"顾念棠拿起其中一张,"签字的时候他碰过这张纸。纸上的残留记忆——可能有他签字时的场景。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我得试一下。"
"代价呢?"沈夜白的声音沉下去,"上次你吐了。这次会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碰?"
"沈夜白。"顾念棠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平,"后天晚上你就要进码头了。到时候你面对的不只是何世章——可能是何世章背后的一整张网。多知道一点,你就多活一分。"
沈夜白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一炷香。"他最后说,"超过一炷香我打你。"
"行。"
顾念棠把手指按在单据上何世章签名的位置。
刺痛来得很快。但这次的痛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扎进去的,是炸开的。从指尖炸到掌心,从掌心炸到手腕,然后像电流一样窜上小臂。
她没闭眼。她盯着沈夜白的脸。
但这次——锚不管用了。
沈夜白的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被一片白光吞没了。她想抓那张脸,但抓不住。白光像洪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了进去。
画面铺开了。
不是仓库。
是一间会议室。灯很亮——不是油灯,是电灯。长条桌,桌上铺着绿色呢子布。墙上挂着地图和图表。
何世章坐在桌子的一侧。他没穿长衫马褂——穿的是西装。灰色的西装,领带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对面坐着一个洋人。
四十来岁,金头发,梳得很整齐。穿深色西装,白衬衫,袖口的链扣是金色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下巴很尖,眼窝深——
跟韩士林笔记本里描述的帕克的特征完全吻合。
帕克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敲着桌面。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份文件,上面全是英文。
何世章在说话——顾念棠能听到声音,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不太清楚。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何世章说:"货已经到了香港,后天转船来上海。码头上的人都安排好了——"
帕克打断了他。
帕克说的是英文。他的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You are replaceable."
你是可以被替换的。
何世章的嘴闭上了。他的脸涨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被羞辱的红。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指节发白。
帕克继续说英文,语速很快。顾念棠听不全,但抓到了几个词——"rules"(规则)、"profit margin"(利润率)、"someone else"(其他人)。
帕克在训何世章。像训一条狗一样。
何世章低着头,一句话都没回。
然后帕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对何世章说了一句话——
顾念棠拼命去听。
"Parker不是最终决策者。"
不对——帕克说的是:"The arrangement comes from above."(这个安排是从上面来的。)
上面。
Parker上面还有人。
画面开始碎了。这次碎得比以往都快——像玻璃被锤子砸了,一瞬间全裂开。
顾念棠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外推。
她从画面里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沈夜白从后面接住了她。
"念棠!念棠!"
她能听到他的声音,但很远。像隔了几堵墙。
她的胃在翻——不是上次的恶心,是直接痉挛。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头不是痛了。是木的。整个脑袋都是木的。思维在变慢,像一盏灯在暗下去。
"何世章不是老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像从嗓子最底部刮出来的,"Parker也不是。Parker上面还有人。"
沈夜白的手臂收紧了:"什么意思?"
"帕克在训何世章——像训狗一样。何世章一句话都不敢回。但帕克说了一句话——'这个安排是从上面来的'。上面——帕克上面还有人。"
"谁?"
"不知道。"顾念棠的嘴唇在发麻,"帕克没说名字。"
她想说更多,但舌头不听使唤了。眼前的沈夜白的脸在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沈夜白——"她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袖。
手没抓住。
眼前全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