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棠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道裂缝——天花板上歪歪扭扭一条,从墙角延伸到正中间。不是住处的天花板。
"醒了?"沈夜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侧过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圈发乌。
"多久了?"她嗓子干得像砂纸。
"两天。"
"两天?"顾念棠撑着要坐起来,胳膊一软差点倒回去。沈夜白伸手扶了她一把,把枕头垫到她背后。
"后天晚上——"
"明天晚上。"沈夜白纠正她,"你昏了两天。现在离交易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顾念棠闭了一下眼。二十四小时。
"扶我起来。"
"你先吃点东西——"
"沈夜白。"她看着他,"带我过去。"
沈夜白没再劝。他端过来一碗白粥,她接过来灌了大半碗,胃里才有了点底。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腿发软,但站得住。
"走。"
旧报社在公共租界边缘一条僻静的马路上面,门脸不大,招牌早摘了,只留两个钉孔。二楼原来是个编辑室,五十来平方米,墙上还钉着几块软木板。
宋明远把码头地形图贴在墙上。7号泊位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贴着一张码头周边的街道图,三条退路用蓝笔标了。
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来。
沈夜白坐主位。顾念棠在他右手边,脸色还发白,但眼神是清醒的。陈小刀靠在窗边上,一条腿踩着椅子横档,手里转着个铜板。韩士林坐在最里头的角落,拐杖靠着桌腿。宋明远面前摊了一叠文件,铅笔搁在文件上面。老赵坐在门口——他习惯坐门口。
"都到齐了。"沈夜白扫了一圈,"从时间开始。韩大叔。"
韩士林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手抄的,字迹工整——巡捕房的夜班巡逻表。
"明天晚上,法租界码头7号泊位区域的巡逻队会接到一个'临时调整'通知——原本负责那一带的巡逻队被调去西码头处理一起'紧急事务'。空出来的时间大约一个小时,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
"一个小时的窗口期。"沈夜白点了下巡逻表上那行字。
"这更确定了——交易就定在那一个小时里。"韩士林用指甲在时间上划了一道,"何世章不会冒任何风险。他一定等巡捕房的人走了之后才动手。十一点船靠岸,卸货,交割——十二点之前全部弄完。"
"一个小时够不够?"陈小刀把铜板收了,插了一句。
"够了。"沈夜白说,"何世章不会拖。卸货、验货、交割——他手下的人干惯了,半小时搞定。我们等他验完货、签完字再动手——人赃并获。"
"万一他提前走呢?"宋明远抬头问。
"他不会提前走。"老赵开口了,嗓门粗哑,"何世章这人——每笔交易他都要亲眼看着货上了人才放心。他不信别人。这是他的毛病。"
沈夜白转向陈小刀:"人手?"
陈小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串名字。
"十二个人,靠得住的。分两组——第一组六个,扮码头工人混进去。我找了几件旧褂子,穿上像那么回事。第二组六个在外围接应,分布在码头三个出口。何世章要是跑了——堵住。"
"他们知道对付的是谁吗?"
"不知道。我只说明天晚上码头有活干,干完了每人十块大洋。问太多的我没要。"陈小刀嘿嘿笑了一声,"不过有几个兄弟是过命的交情,真动起手来不含糊。"
"家伙呢?"
"棍子、铁链。枪有两把,我的人带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掏。"陈小刀收起纸,"沈少爷你那边呢?"
"我带老赵进仓库。"沈夜白说,"老赵认路,我认何世章。进去之后找到何世章——拍照、拿签了字的交割单——然后堵人。"
"相机?"宋明远问。
沈夜白从脚边的包里拿出一台黑漆铁皮相机——德国蔡司的,镜面锃亮。"陈小刀找来的。会用的人也有——他兄弟里有一个以前在照相馆干过学徒。"
"我这边也好了。"宋明远把面前的文件分成三叠,每叠上面用铅笔标了字母——A、B、C。
"A稿——行动成功,何世章人赃并获。稿子里附货运单据照片、血书内容摘要、韩先生的笔记本关键页。措辞我已经拟好了——'法租界码头惊现大宗军火走私,金记商行老板何世章当场被捕'。《字林西报》的编辑说了,东西到位,第二天头版。"
"B稿——证据被毁,但何世章身份暴露。不提具体证据,只点出何世章跟军火走私的关联,引用'知情人士'的说法。炸不倒他,但够他喝一壶。"
"C稿——行动失败。"宋明远停了一下,"这份是备用。如果出了事——人被抓了、伤了——这份稿子直接发出去。何世章的全部罪行,加上我们今晚行动的全过程。他压不住。"
桌上安静了几秒。
"宋先生想得周到。"韩士林点了下头。
"干报纸的人——什么结果都得想到。"宋明远把三份稿子收好,"但最好用的是A稿。"
"一定会用A稿。"沈夜白说。
散会的时候过了半夜。
陈小刀第一个走——他还要去跟那十二个人碰最后一遍。老赵跟着走了,得回码头附近踩一遍点。宋明远收拾好文件,临走前拍了拍沈夜白的肩膀:"明天晚上——小心。"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远了。
房间里剩沈夜白和顾念棠。
沈夜白站在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没点。火柴在手指间烧到头,烫了一下,他甩灭了。
顾念棠走过去。
"你不抽烟。"
"偶尔抽。"沈夜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父亲以前也偶尔抽。他说解烦——但他只在烦得不行的时候才抽一根。"
"你现在烦得不行?"
沈夜白没回答。他把烟掐断了,搁在窗台上。
"我很少怕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小时候不怕挨打,长大了不怕拼命。这十年什么没见过——刀子、枪、死人。没怕过。"
顾念棠看着他。
"但这一次,我怕。"
"怕什么?"
他转过头。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只照到他半边脸。
"怕连累你。"
顾念棠没说话。她伸手把窗台上那根掐断的烟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你连累不了我。"她说,"我自己来的。"
沈夜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他妈——"
他没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