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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一个人的巡捕房

夜风知我意 笔墨云飞 1773 2026-07-05 12:43:40

散会后韩士林没走。

沈夜白下楼的时候看到他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帽子摘了拿在手里,露出花白的头发。手里转着一样东西——铜的,巴掌大小,在路灯底下反着暗光。

一枚旧警徽。

"韩大叔?"

"坐一会儿。"韩士林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沈夜白在他旁边坐下来。街上没有人了,路灯照着对面的墙,墙上爬着树影。

韩士林没说话,拇指在警徽边缘上来回蹭着。蹭了很久才开口。

"我从巡捕房出来的时候,最舍不得的不是工资,不是位置——是这枚徽章。"他把警徽翻到正面,巡捕房的标志在灯光下模模糊糊的,"二十五年。这东西跟了我二十五年。"

沈夜白没插话。

"我辞职——名义上是'告老还乡'。实际上何世章的人开始盯我了。我在巡捕房里查了他八年,没人知道是我。但何世章疑心重——总觉得巡捕房里有人跟他作对。他查了一圈,没查到我,但查到了几个跟我走得近的人。一个调去了闸北,一个直接开除了。"

"所以你走了。"

"不走不行。再待下去早晚被他查到。"韩士林把警徽放在膝盖上,"但我走了之后——并没有断掉跟巡捕房的联系。"

沈夜白看着他。

"五年。我用了五年时间,在巡捕房内部'埋'了几个人。"韩士林的声音压低了,"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年轻巡捕——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我手把手教的。这些人干净,没让何世章和总巡碰过。他们不知道全部的事,但他们知道一件——巡捕房烂了,何世章是毒根。"

"有几个人?"

"能用的两个。"韩士林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个——代号'鸽子'。真名不能说。在巡捕房做了三年文书,负责抄写往来公文。何世章那边每次递'协调函'给巡捕房——就是让巡捕房某个时间段、某个区域'通融'一下——这些函件全过鸽子的手。他每份都偷偷复印了一份。"

"怎么印的?"

"碳纸。他抄录公文的时候多垫一张碳纸,多写一份。何世章的人不检查文书底稿——他们觉得文书就是文书,不值钱。"韩士林嘴角扯了一下,"何世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看不起小人物。"

"第二个呢?"

"你认识。"韩士林看了他一眼,"周明亮。我侄子。码头片区巡捕房的巡长。"

"周明亮?"沈夜白愣了一下,"我在码头见过他几次。"

"对。他不知道全部的事——我没敢跟他全说。但他知道何世章不是好人,也知道他叔叔在巡捕房里被人挤走了。明天晚上他值夜班——他会在十一点之前把码头东侧靠近仓库的那扇铁门打开。你们从那扇门进去,不用走正门。"

"他开门之后被人发现怎么办?"

"不会。码头的侧门有十几扇,谁也不会一扇一扇去查。他开了门就回去值班——该巡逻巡逻,该干嘛干嘛。"

"他知道风险吗?"

"知道。"韩士林的声音低下去了,"我跟他说了——这件事办完之后,就当我这个叔叔死了。以后别跟我联系,别提我名字。他答应了。"

沈夜白没说话。

韩士林用拇指摩挲着警徽的边缘,摩了好一会儿。

"巡捕房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何世章能买通总巡,能买通几个巡长——但他买不通所有人。这世道再黑,也总有几个不愿意低头的人。鸽子是,周明亮是。那些被何世章挤走的、开除的、调走的——都是。"

他顿了一下。

"我埋的那几个人,没一个是为了钱。鸽子家里穷,弟弟生着病,一个人养一家四口。他帮我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抄那些'协调函'的时候,看到有一条——'贝勒路巷口事故,不予追查'。贝勒路巷口,赵长河死的地方。"

沈夜白的手指攥紧了。

"鸽子不认识赵长河。但他知道一个人被杀了,巡捕房却不让追查——这不对。从那天起他就开始帮我印函件了。"

"周明亮呢?"

"他是因为我。"韩士林苦笑了一下,"从小跟我长大。我被他爸从苏北带到上海,在巡捕房干了二十五年。他看着我被人挤走,什么都不能说——憋了一口气。憋了五年。"

沈夜白慢慢站起来。

他退后一步,面对韩士林,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韩士林没躲。

他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一鞠躬。

过了几秒沈夜白直起身。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鞠过我。"韩士林的声音有些哑,"那次是对我说的'多谢'。我受了。后来每次想起来都后悔——我应该跟他一起去仓库的。"

"多一个人也是被打。"沈夜白说,"八个人打两个跟打一个没区别。你去了也救不了他。但你后来做的事——比那天去仓库值钱得多。"

韩士林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警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警徽拿起来,递了出去。

"这个给你。"

沈夜白没接:"这是你的。"

"我留着没用了。退了休的人戴着旧徽章也进不了巡捕房的门。"韩士林往前递了递,"但你——如果到时候需要有人亮身份,你拿着这个。巡捕房里有几个人还认这枚徽章。到了关键时刻,它可能管用。"

沈夜白接过警徽。

铜的,沉甸甸的,搁在手掌心里有分量。触手处——徽章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不是出厂时抛光的那种滑,是被人反复摩挲、日复一日握着磨出来的那种光滑。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都在口袋里握着它。

沈夜白把警徽攥紧了。

"韩大叔。"

"嗯?"

"明天晚上——你在哪儿?"

韩士林拿起拐杖,撑着站起来。

"棚屋里等消息。许万山那边如果有变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惯了。"韩士林把帽子戴上,压了压帽檐,"二十五年的老习惯——等消息的时候,最安静。"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越来越远,最后混进了夜风里。

沈夜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警徽。

他低头看了一眼——背面刻着编号:华探字第0037号。

字迹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用指腹摸上去,每一笔每一划都还能感觉到——刻得很深,像刻进去的骨头。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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