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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的门彻底敞开了。
耶律战摇摇晃晃走出来，浑身缠满了黑乎乎的火雷筒子，引线滋滋冒着火星。他半边脸都烂了，眼珠子耷拉在眼眶外，却咧着嘴在笑，那笑声像破风箱在抽：“一起……死……”
“退！”萧重吼了一声，几乎是本能地，他拖着伤腿扑向姜离所在的方向。
可有人比他更快。
是顾修。
那个刚刚还像一尊失去所有生气的石像般的男人，在耶律战出现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混沌被某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取代。他没有扑向耶律战，反而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猛地撞向了离他最近的禁军统领周广！
周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手中象征临时统帅权的虎头帅印脱手飞出。
“苏无疾！”顾修嘶哑的吼声压过了火雷引线的滋滋声，他看也没看那飞在半空的铜印，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茫然和惊恐的玄甲军校尉，“接住！带他们……活下去！”
苏无疾完全是懵的，身体却比脑子快，下意识跃起，将那沉甸甸、沾着血污的帅印牢牢抱在怀里。
与此同时，耶律战已经冲到了营地中央，距离姜离不过十余步。他张开双臂，身上几十根引线火星乱溅，那腐朽甜腻的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萧重终于扑到姜离身前，想将她拽开，却发现自己重伤之下，速度根本不够。
千钧一发。
一道黑影从斜刺里猛地撞上耶律战！
是顾修。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像一块投石，狠狠撞在耶律战侧腰。两人滚倒在地，缠满火雷的身体扭在一起。耶律战疯狂地咒骂着，试图点燃最后一截引线。
顾修死死压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被萧重半护在身后的姜离。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不甘，有解脱，最后却只剩下一点近乎温柔的平静。
他嘴唇动了动。
隔着爆炸前的死寂和喧嚣，姜离听不见任何声音。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残存的、因爆炸冲击而嗡嗡作响的耳膜深处，或者说，是她那正在飞速剥离的感官之外，某种更玄妙的东西，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那不是耳朵听到的。
那是顾修心底最后炸开的一念，决绝而清晰：
**“罪名……我背。北境……给你。”**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了一切。
火光冲天，气浪像无形的巨锤横扫。萧重只来得及将姜离死死按进怀里，用后背去迎接那狂暴的冲击。碎木、土石、血肉残片噼里啪啦砸在他铠甲上，灼热的气流几乎让人窒息。
爆炸的中心，耶律战和顾修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浅坑，和四处泼洒的、已经分不清谁的暗红。
营地死寂了一瞬。
随即，是萧重嘶哑却不容置疑的命令，压过了所有呻吟和惊呼：“玄甲军！接管营地！保护王妃！周广及其党羽，意图谋害王妃、勾结北狄残部制造爆炸，格杀勿论！”
“得令！”残存的玄甲军士卒红了眼睛，刀锋瞬间转向那些还没从爆炸中回过神的禁军。
周广刚从地上爬起，闻言肝胆俱裂：“萧重！你敢——呃！”他的话戛然而止，一柄染血的横刀从他后心透出，握刀的是苏无疾。年轻校尉的手在抖，眼神却冷得吓人，他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枚帅印。
杀戮在混乱中迅速开始，又迅速结束。忠于周广的禁军军官被逐一找出，砍翻在地。大部分普通禁军士卒早已被遗书和爆炸夺了心气，加上苏无疾高举帅印，很快便放弃了抵抗。
萧重咳出一口血，却顾不上擦拭，急忙低头查看怀里的姜离：“阿离？阿离！”
姜离脸上没有多少血迹，只是异常苍白，双眼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可怕。萧重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但还有。
他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巨大的疲惫和伤痛几乎将他淹没。他咬牙支撑着，环视一片狼藉的营地。顾修死了，耶律战死了，周广死了……最大的威胁似乎都已清除。苏无疾抱着帅印，正在几名玄甲军老卒的协助下，努力收拢整顿惊魂未定的禁军残部。
北境的乱局，眼看就要被强行按下一个血腥的句点。
他赢了……吗？
萧重深吸一口气，忍着肋间剧痛，想将姜离抱得更稳些，找个地方让她休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姜离垂落的手边，那卷一直被她紧紧攥着、甚至染了她血迹的《北境军区行政独立协议》羊皮卷，边缘忽然冒起一丝极细微的、诡异的青烟。
不是被火星引燃的那种烟。
那烟透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质感。
萧重瞳孔骤缩，伸手想去拍灭。
晚了。
羊皮卷无声地自燃起来，火焰是幽蓝色的，瞬间吞噬了皮质卷轴，却没有烧到姜离的手指分毫。只是眨眼功夫，那份牵扯了无数人心血、算计、性命的协议，就在萧重眼前化为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被夜风一吹，散了。
与此同时，萧重怀中的姜离，身体轻轻一颤。
那微弱但持续的呼吸，就在这一颤之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彻彻底底地停了。
胸膛不再起伏，脖颈处再也探不到脉搏。
萧重整个人僵在原地，世界所有的声音、景象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怀里这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徒劳地、更用力地去摇晃她，去听她的心口，去感受哪怕一丝一毫的生命迹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微弱的呼吸，仿佛只是他重伤之下产生的幻觉。
“阿离……”他终于嘶哑地挤出一点气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别闹……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依旧安静地闭着眼，面容在逐渐亮起的天光里，苍白得像一尊易碎的玉雕。
营地里的喧嚣似乎正在远去，苏无疾好像在喊他，有人在奔跑，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萧重只是死死抱着姜离，抱得那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体温重新渡给她，就能阻止她在他怀里一点点冷下去。
直到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姜离冰凉的脸颊上。
萧重茫然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片湿冷。
他哭了。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断骨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看着怀中再无生息的女子，眼泪毫无知觉地滚落下来。
“你答应过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冰凉的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答应过我……要一起看着北境……下雪的……”
晨风卷过营地的血腥和焦糊味，吹动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
她没有回应。
永远也不会再回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