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俩来得正好，过来看看。"
次日上午，宋明远站在报社的排版房里，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朝沈夜白和顾念棠招了招手。排字架旁边那张宽大的木桌上，摊着十几份不同报纸的版面样稿，有的已经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
顾念棠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老宋，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宋明远眼圈发黑，但精神头极足，嘿嘿一笑："睡什么睡？我他妈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来，我跟你们说。"
他用红笔点着最上面一份样稿："这家《沪上晨报》，主笔姓周，跟何世章有过节——三年前何世章的人砸了他的报馆，逼他写道歉声明，他忍到现在。我昨晚去找他，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还有这家。"红笔移到第二份，《东南商报》。"老板姓刘，早年做生意被何世章坑过一条船的货，差点破产。他一直想报仇，就是没机会。"
"第三家，《市民日报》，情况差不多。"宋明远把三份样稿并排一摆，"这三家报纸的老板都和何世章有旧怨，平时不敢发声，怕遭报复。但如果证据确凿，他们愿意第一时间发头条。"
沈夜白拿起一份样稿细看，只见上面用红笔标注了详细的版面安排——头版放证据照片，三版放评论文章，五版放码头地图和路线标注。每个版面的位置、字号、配图，全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你这排版都做好了？"沈夜白抬起头。
宋明远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红笔："我干这行多少年了？证据一到手，照着这个版面填内容就行，两个钟头内见报。哪个版面放什么，我心里门儿清。"
顾念棠翻到下面一份样稿，愣了一下——全是英文。她看了看报头：《远东评论》。
"这是？"
"上海本地发行的英文周刊，英国人办的。"宋明远走过来，用手指敲了敲那份样稿，"何世章的手伸不到那里去。洋人的报纸，他不方便施压。如果事情闹大了，洋人那边也需要舆论压力——租界工部局那帮人，只认英文报纸上的东西。中文报骂翻天，他们当没看见；英文报写一行字，他们就得开会讨论。"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顾念棠看着宋明远，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敬佩。
宋明远摆摆手："别夸我，我脸皮薄。还有呢——"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搬出一台沾满油墨的旧机器，"看见没？手摇油印机。"
沈夜白认出那东西，眉头一挑："你这是要——"
"后备方案。"宋明远拍了拍油印机，"如果当天所有的报纸都被何世章的人拦下来——他肯定有这一手，买通报贩子、堵印刷厂，我都替他想好了——那我就用这台家伙自己印传单。让陈小刀的人连夜在上海大街小巷贴满。"
他一边说一边摇了摇油印机的手柄，嘎吱嘎吱响，声音沉闷有力。
"当年辛亥革命的时候，革命党就是这么干的。"宋明远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一个写字的，笔就是我的枪。枪可以被人缴了，但这支笔——"他把红笔往桌上一拍，"他何世章缴不走。"
排版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夜白看着桌上那十几份样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和批注。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写字的人最厉害，因为刀枪只能杀人，文字可以诛心。
"老宋。"沈夜白开口。
"嗯？"
"辛苦了。"
宋明远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小子跟我客气什么？行了行了，别肉麻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收住，转身走到墙角的旧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严谨，用的是英文花体：致工部局董事会。
"这封信我已经写好了。"宋明远捏着信封，语气变得严肃，"如果行动成功，这封信会送到每个工部局董事的办公桌上。用英文写的，措辞很客气——但分量很重。"
顾念棠接过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掂了掂分量："你写了什么？"
"该写的都写了。"宋明远重新拿起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何世章在码头干了什么，他怎么利用租界管辖权逃避法律，他的走私网络怎么损害英国商人的利益——最后一部分才是重点。工部局那帮人不在乎中国人死活，但他们在乎自己的钱袋子。"
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一眼。
"所以，三条线同时走。"宋明远伸出三根手指，"中文报纸打国内舆论，英文报纸打租界压力，工部局信件打制度层面。再加上陈小刀的人在街头贴传单——何世章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他也按不住。"
"按不住。"沈夜白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宋明远把红笔别回胸口口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行了，我这边就绪了。就等你们把证据拿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别让我等太久，我他妈已经迫不及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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