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城隍庙。
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藏在巷子深处,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进出,但里面别有洞天。二楼阁楼摆了一张大圆桌,十二个人围坐着,桌上没几个菜,但酒坛子码了一排。
陈小刀坐在主位,一只脚踩在板凳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黑胳膊。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掠过——
卖梨膏糖的老赵,五十多岁,门牙缺了两颗;拉黄包车的阿福,三十出头,肩膀上有两道深深的勒痕;澡堂子搓背的刘胖子,膀子比陈小刀的大腿还粗;戏班子里敲锣的瘦猴,精瘦精瘦的,但手指灵活得能夹苍蝇——
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但每一个,都是陈小刀信得过的人。
"都到齐了。"陈小刀端起一碗黄酒,碗沿碰了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各位兄弟,我陈小刀不说废话。码头的事,大家都听说了。"
十二个人没一个出声,都盯着他。
"我只讲一句——"陈小刀把酒碗举高,"何世章不倒,上海滩没有天亮。"
说完,他仰头一口干了。
十二个人没有一个犹豫,齐刷刷站起来,端碗,喝酒,一饮而尽。酒碗落桌,"砰砰砰"响成一片。
刘胖子用袖子抹了把嘴,粗声粗气道:"刀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老子这身肉就是你的。"
"对,刀哥你发话就成。"老赵跟着附和,缺了门牙的嘴说话漏风,但语气不含糊。
陈小刀摆摆手让众人坐下,目光转向阿福:"阿福,你先说。"
阿福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刀哥,前天晚上我拉了个活儿——金记商行的账房先生,姓什么不知道,喝得烂醉。从霞飞路上车,一路胡说八道。"
"说什么了?"
"他说——"阿福学那人的语气,醉醺醺的,"大买卖做完,我就走了,再也不用看何世章的脸色了。"
桌上几个人互相对视。
沈夜白坐在陈小刀旁边,眼神一凝:"大买卖?"
"就是码头那批货。"陈小刀冷笑一声,"何世章的人也在准备后路了。那账房先生不是核心人物,但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何世章身边已经有人开始找退路了。"
"狗要跳墙,先摇尾巴。"瘦猴敲了敲桌面,来了这么一句。
"没错。"陈小刀点头,"所以我们得更小心。来,我说一下接应安排——"
他从桌底下抽出一卷纸,摊开来,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码头、街道、弄堂、河岔,标注得清清楚楚。
"何世章的人如果发现出事,有两条逃跑路线。"陈小刀用指头点着地图,"第一条,走陆路——从码头往南,穿过这一片弄堂,进法租界。这条路巷子多,容易躲人,但也是最容易堵的。"
他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方向:"第二条,走水路——从码头东侧上船,顺黄浦江往外跑。何世章在江上有快艇,这我是知道的。"
"两条路都安排人?"沈夜白问。
"都安排了。"陈小刀指了指老赵和瘦猴,"老赵,你带三个人守陆路——弄堂口、桥头、还有这个拐角。有人跑,不用拦,跟着就行,看他往哪儿跑。"
老赵点点头:"明白。"
"瘦猴,你带两个人守水路——码头东侧那个小船坞,给我盯死了。有人上船,立刻报信。"
瘦猴嘿嘿一笑:"刀哥放心,我眼尖。"
陈小刀把地图推到沈夜白面前:"沈掌门,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沈夜白仔细看了一遍,指了指码头西侧一条小路:"这里呢?如果有人不走大路,从这边绕过去——"
"那边是死胡同。"陈小刀说,"我小时候在那一片混过,烂泥塘,走不通。除非他长了翅膀。"
沈夜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见了底,但酒坛子还剩大半。陈小刀的人不讲究吃喝,他们喝酒是为了壮胆、为了表态——一碗酒下去,就是把命交了。
老赵和刘胖子凑在一起嘀咕,瘦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阿福低头抠手指上的茧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自己的心事。
陈小刀站起来,走到沈夜白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掌门。"
"嗯?"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陈小刀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江湖上的规矩很简单——你帮过我,我记一辈子;你害过我,我也记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夜白的眼睛:"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今天是你让我觉得最像你父亲的一天。"
沈夜白沉默了几秒,端起酒碗,和陈小刀碰了一下。
"我父亲当年的事——"
"不说了。"陈小刀打断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只看眼前。"
夜深了,人散了。
酒馆阁楼只剩陈小刀一个。小二上来收碗碟,被他挥手赶走。他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边角磨损,折痕处已经快要断裂。画面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女人穿着素色旗袍,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两个人都笑着。
陈小刀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两张笑脸上。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女人的面庞,粗糙的指腹磨得照片沙沙作响。
"快了。"
他把照片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上海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