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安排好了。
白天忽然变得很长——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等待天黑。
旧报社的二楼办公室里,窗户开着。外面是上海弄堂里午后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黄包车的铃铛、还有哪家在做午饭的油烟味。这些声音平常得让人想哭。
沈夜白和顾念棠各自坐在窗台的两端。中间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顾念棠靠在窗框上,手里拿着那张"三友记"的照片——年轻的沈父、年轻的韩士林、年轻的她母亲。三个人站在一个花园里,背后是假山和竹子。照片边缘已经发脆了,她不敢捏太紧。
她看了很久。
"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沈夜白听见了。
"我当时在国外念书。"她继续说,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母亲的脸,"学医。她走的那个月——我还在伦敦的图书馆里翻解剖学的参考书。等我赶回来的时候,葬礼已经办完了。"
沈夜白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顾念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爹给我打了一个电报——'母亡,速归'。就八个字。没有别的话。"
她停了一下。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发电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弄堂里的小贩收了摊,叫卖声渐渐远了。
"如果我这次又昏迷了,"顾念棠说,"你别慌。"
沈夜白转过头看她。
"我每次都是从记忆里看到了什么才晕的,不是真的出事。"她顿了一下,"昏迷之前会有征兆——头痛,耳鸣,视野变窄。你给我倒杯水就行。"
"那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是昏迷,什么时候是睡着了?"沈夜白说。
顾念棠被他逗笑了。
"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认真的。"沈夜白的表情没有变,但语气里有一点她没想到的东西——不是调侃,是真的在意。
顾念棠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黄昏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一种暗金色。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细小的金子。
沈夜白忽然开口了。
"等这件事完了,我有一个地方想带你去。"
顾念棠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晚霞正在铺开,一层一层地烧过来,从橘红到紫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是哪里?"她问。
"等我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这样我更想知道。"
"不好奇。"
"沈夜白。"
"……不好奇。"
顾念棠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天黑下来的时候,沈夜白站起身,拿了外套。
"走。"
顾念棠跟着站起来。她把照片收进包里,把窗台上的水杯喝完,顺手把杯子搁在了桌上。
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夜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意外,你记住一个地方。"
顾念棠看着他沉默的背影。
"法租界天主堂后面第三条弄堂,门牌17号。"
"那里有我存的一些东西——枪、子弹、还有我父亲的一些笔记。如果我不回来找你——你去那里,找老周。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顾念棠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打仗。
"沈夜白。"
"嗯?"
"你会回来。"
沈夜白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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