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
上海城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外滩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开了,霞飞路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弄堂口的小摊收摊了,煤气灯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
码头方向一片漆黑——今晚没有月亮。
沈夜白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短褂,腰间别了一把匕首,内袋里装着那把手枪。他检查了一遍枪膛——上满子弹,保险打开。然后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手电,试了试电池。
顾念棠在隔壁房间换衣服。
她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外面套了件薄马甲。马甲内侧缝了两个暗袋——一个装血书的照片副本,一个装那六张货运单据的影印件。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拉上拉链,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把那把银色的小手枪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上满子弹的。
然后她把它收进了马甲的暗袋里。
九点半。
两人在旧报社门口汇合。
门外的路灯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韩士林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没穿那件旧外套——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看起来不像一个落魄老人,倒像一个来走亲戚的乡绅。
"我坐棚屋里等消息。"韩士林把拐杖往门里一靠,"许万山那边如果有变动,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韩大叔——"
"走吧。"韩士林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但眼睛还行。明天晚上如果你们赢了——我会去码头接你们。"
沈夜白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顾念棠从包里掏出两张纸条,递给两人。
"碰头地点。"她说,"7号泊位附近的废弃调度塔。十一点半之前到。"
韩士林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口:"记住了。"
分头出发。
沈夜白从码头正面进入——他以青帮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正门。码头的守卫认他,不会拦。
顾念棠从侧门进入——周明亮把守的那扇铁门。
她沿着弄堂往前走。夜色浓得像墨,两边的墙把路压得很窄,只有远处码头的方向有一两点微弱的灯光。
她走到侧门的时候,周明亮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巡捕房的制服,但帽子摘了,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起来不像值班,倒像下班。
顾念棠走过去。
周明亮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把铁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顾念棠侧身闪了进去。
身后,铁门在她进去之后缓缓合拢,发出"咔嗒"一声——周明亮从外面锁上了。
她站在码头内侧的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腥湿的味道,灌满了她的衣角。码头上很安静——夜班工人零星地分布在几个泊位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开始向调度塔走去。
调度塔在7号泊位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钢铁塔架,大约两层楼高。塔身锈迹斑斑,梯级已经断了几级,但还能爬。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7号泊位的全貌——码头、货船、仓库、以及远处江面上几点摇曳的船灯。
她走得很慢,贴着墙根,尽量不发出声音。
脚下的钢板发出轻微的"哐当"声——是夜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铁板上。她停住脚步,等声音过去。
走到塔底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
一个人影从调度塔的方向走过来。
走路的姿势她认识——肩线绷直,步子又稳又快,脚跟先落地,然后才是脚尖。这是沈夜白。
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沈夜白矮半个头,穿着灰布长衫,走路时微微驼着背,像是在刻意伪装体态。
黑暗中,那个人似乎也看到了她。
停住了脚步。
顾念棠的手本能地伸向了马甲内侧——摸到了那把银色手枪的枪柄。
"别动。"沈夜白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但很稳,"是自己人。"
那个人影又停了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月光里——其实没有月光,只有远处一盏马灯的昏光。
顾念棠看清了他的脸。
二十出头,瘦削,脸色苍白,眼睛很大,透着紧张。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是顾小姐吗?"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发抖,"鸽子让我来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