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停住脚步的人先开了口："是顾小姐吗？鸽子让我来传话。"
声音很年轻，带着些紧张。
顾念棠手里的枪没放下，沈夜白也已经把手探进了怀里。调度塔底下的风很大，吹得那人的灰布长衫猎猎作响。
"你是谁？"沈夜白从暗处走出来，挡在顾念棠前面。
那人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连忙说："我叫卢小鹤，韩先生让我来的。鸽子就是我——韩先生给我起的外号。"
顾念棠把枪收了，快步走上前："韩士林让你来的？有什么消息？"
卢小鹤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他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裹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瘦了。这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嗓子都在发抖。
"顾小姐，沈先生，何世章出变化了。"卢小鹤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一个小时前，何世章忽然下令，把原定的卸货时间往后推了半小时。"
沈夜白眉头一皱："推迟了？什么原因？"
"不知道。"卢小鹤摇头，"我在巡捕房做文书，负责抄录内部通讯记录。今天傍晚的调度日志上，突然就改了时间。我多了个心眼，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改动记录翻了一遍——是何世章亲自下的令，没有经过任何审批流程。"
"下午有没有什么异常？"顾念棠追问。
卢小鹤想了想："有。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何世章接了一个电话。接完电话之后脸色就不太对，在办公室里坐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字没说。然后就叫人去传令改时间了。"
沈夜白和顾念棠对视了一眼。
顾念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他收到风声了。"
"不一定。"沈夜白沉声说，"如果真收到了风声，他应该取消交易，不是推迟半小时。推迟说明他还不确定，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码头上有没有不正常的人。"沈夜白说，"把时间推迟半小时，如果码头上有提前埋伏的人，半小时的等待就足够让那些人露出马脚。何世章这个人，疑心比谁都重。"
卢小鹤在一旁听着，脸色发白。他攥着长衫的下摆，指节都捏出了汗。
顾念棠看了他一眼："小卢，你害怕了？"
卢小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紧张又倔："有点。但韩先生说了，这事关重大，让我一定把消息送到。我既然应了，就没有缩回去的道理。"
沈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消息送到了，你赶紧走。回巡捕房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注意到你不在。"
卢小鹤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夜白和顾念棠："沈先生，顾小姐，你们……小心。"
"去吧。"
卢小鹤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顾念棠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这小子胆子不小。"
"韩士林眼光不差。"沈夜白转身往调度塔的楼梯走，"上去说。"
两人沿着铁制楼梯往上爬，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到了调度塔顶层，整个7号泊位一览无余。
码头上灯火稀疏，只有几盏昏暗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晃，橘黄色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不出多远。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你说计划要不要改？"顾念棠靠在栏杆上，眼睛盯着码头的方向。
沈夜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改。原计划是卸货开始的时候就动手，现在何世章把时间推迟了，说明他在等——等看码头上的反应。如果我们的人提前暴露了位置，他可能直接取消交易，掉头就走。"
"那怎么改？"
"把行动信号从卸货开始改成何世章本人出现。"沈夜白说，"卸不卸货不重要，何世章本人才是关键。只要他现身，就动手。"
顾念棠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何世章不到场，货就不会真卸。他到了，说明他确认安全了，那一刻才是他防备最松的时候。"
"对。"沈夜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习惯在紧张的时候嚼着烟嘴，"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通知其他人。"
"韩士林那边的人守在东侧仓库，老刘的人在码头入口。"顾念棠说，"我去东侧跑一趟，你去码头入口。来得及。"
"来得及。半小时够跑一个来回了。"
顾念棠直起身子，正要往下走，忽然停住了。
"沈夜白，你看。"
她抬手指向海面。
沈夜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那是一艘货船，没有点灯，没有鸣笛，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向7号泊位靠过来。
"来了。"沈夜白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里，"比我预想的早。何世章推迟了半小时，但船没晚到——说明船是按原时间来的，只是卸货的时间推后了。"
"他在等什么？"
"等码头上有人动。"沈夜白的声音很冷，"他船上肯定有人在用望远镜盯着码头。谁在这个时候乱动，谁就是目标。"
顾念棠深吸了一口气："那我们的人——"
"别动。"沈夜白一把拉住她，"现在谁都不能动。让船靠岸，让何世章来。等他现身。"
两人站在调度塔顶层，风吹得衣袍翻飞。底下那艘没有灯的货船越来越近，船体压着黑色的海水，缓缓地、沉默地逼近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