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无声地靠上7号泊位。
缆绳抛上来,码头上的工人接住,套在缆桩上。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个准,没有多余的步骤——这一套流程不是第一次走了。
沈夜白趴在调度塔顶层的栏杆后面,眯着眼睛往下看。顾念棠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望远镜。
"船上有多少人?"沈夜白低声问。
顾念棠把望远镜放下来:"甲板上能看到的,七八个。船舱里不好说。"
话音刚落,船舷上放下了跳板。跳板搭在码头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先是几个水手下船。他们穿着深色的短褂,下船之后没有聚在一起,而是分散到了码头四周——两个往东,两个往西,还有两个站在跳板两侧。每个人都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东西。
"警戒队形。"沈夜白说,"这些人不是普通水手,是何世章的护卫。"
顾念棠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跳板的方向。
过了一分多钟,甲板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料子看不太清,但剪裁很讲究。他走跳板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
何世章。
顾念棠的手指收紧了。
她见过何世章的照片,也在记忆里拼凑过这个人的模样。但真正看到真人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何世章比照片里要老一些,两鬓已经斑白了,脸上的线条也比想象中更硬。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阴鸷、警觉、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傲慢。他下船之后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码头上,抬头环视了一圈。
那目光像一把刀子,从码头的东边扫到西边,又从码头上扫到周围的建筑。
沈夜白把身子压得更低,整个人贴在栏杆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何世章的目光从调度塔上扫过去,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他看这边了。"顾念棠的声音压得极低。
"没发现。"沈夜白说,"他就是习惯性地观察环境。这人不冒进,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安全。"
何世章看完四周,走向码头上等候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那人在码头边站了至少十分钟了,一直低着头,何世章走到跟前才抬起头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这么远根本听不见。
"沈夜白,你能读口型吗?"顾念棠问。
沈夜白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何世章的嘴唇。何世章说话的时候嘴张得很小,动作幅度不大,但沈夜白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
"快。"沈夜白低声说,"第一个字是'快'。"
何世章又说了两个字。
"天亮前。"沈夜白的眉头拧成一团,"第三个字——'走'。"
"快,天亮前,走。"顾念棠重复了一遍,"他要在天亮之前把货卸完运走。"
"说明他也急。"沈夜白说,"推迟了半小时,时间就更紧了。他不想在天亮之后还待在码头上。"
何世章说完话,拍了拍那个管事的肩膀。管事立刻转身,朝码头上挥了挥手。
早就等在旁边的工人们动了起来。
货船上的吊臂开始转动,长条木箱被一个个吊下来,稳稳地放在码头上。工人们两个人一组,抬着木箱往旁边摞好。动作很快,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号子,整个码头只有木箱落地时的闷响和脚步声。
沈夜白数着木箱的数量。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木箱上印着洋文,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但那字体和排版,和沈夜白前天在仓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二十个了。"顾念棠轻声报数。
木箱还在往下吊。二十五个、三十个。
最后清点完毕的时候,码头上整整齐齐摞了三十五个木箱。
沈夜白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五个。如果全是军火,按每个箱子的规格来算——步枪、弹药、可能还有几挺机枪——够武装一个营的兵力。"
"一个营。"顾念棠的声音里没有波澜,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何世章站在一旁,看着最后一个木箱落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像是在数箱子,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卸货的过程中他始终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个阅兵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部队。
货卸完了。
何世章和管事又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转身往码头外面走。他的步子依然不快不慢,沉稳得像是在散步。
码头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没开,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气。何世章走到车边,司机下来给他拉开车门。
何世章一只脚踩进车里,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摇下车窗,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正好是调度塔。
沈夜白的心猛地一沉。
何世章看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黑暗中。
调度塔上,沈夜白和顾念棠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顾念棠才开口:"他看到我们了吗?"
沈夜白没回答。他盯着轿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不知道。"他终于说,"但他那个眼神不像是随便看看。"
"那怎么办?"
沈夜白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来。
"等。何世章已经走了,说明他没有当场发难。如果他真发现了什么,不会就这么离开——他会叫人上来搜。他没叫,说明他还不确定。"
"但如果他不确定,他会不会取消后面的安排?"
"不会。"沈夜白的语气很笃定,"货已经卸了,他在天亮之前必须运走。他没有退路了。"
顾念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们也该动了。"
沈夜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码头上那三十五个木箱上。
"通知老刘和韩士林的人,各就各位。"他说,"今晚的事,在天亮之前必须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