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外的老茶馆,夜已经深了。布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沈夜白和顾念猫着腰摸到了茶馆后墙。
这间茶馆沈夜白认得。他年轻时在码头跑过货,在这间茶馆喝过不少茶。后墙有一扇破窗户,木框子烂了一半,糊着的纸也破了洞,前厅的说话声隔着这扇窗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蹲在后墙外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茶馆里先是安静了一阵。然后门帘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有人坐下。
"来了。"何世章的声音,很平静,"坐。"
对面的人没说话,传来一阵倒茶的声音。
然后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来——焦躁,带着火气:"老何,你今晚到底安的什么心?"
沈夜白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声音他不陌生。法租界巡捕房总巡,吴宝山。
"让我把巡逻的人撤了,码头整个晚上不设防——你他妈知不知道这有多大风险?"吴宝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压不住,"万一出了事,上面追查下来,我这顶帽子还要不要了?"
"吴总巡。"何世章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我在一条船上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你别跟我扯这些。"吴宝山打断他,"上次那批货,你跟我说没事,结果呢?差点被截了。我替你擦了半个月的屁股,巡捕房内部查了一圈,差点查到我头上。"
"那不是没查到吗。"何世章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吴总巡,你担心得太多了。今晚的事,万无一失。码头是我的人,船是我的人,货也是我的人。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让巡逻队晚一个时辰回来。"
"你说得轻巧。"吴宝山哼了一声。
沈夜白蹲在窗外,一动不动。顾念棠在他旁边,侧着耳朵贴在破窗框上,脸色很冷。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沈夜白能想象到何世章此刻的表情——他不急不躁,甚至可能在微笑。这种人谈条件的时候,从来不着急。
果然,何世章开口了,语气像在聊家常一样随意:"吴总巡,你在汇丰银行那个户头——"
吴宝山打断他:"你别说这个。"
"今晚做完之后,那个户头里会多出一万大洋。"何世章根本不停,把这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沈夜白听到吴宝山呼吸粗了一下。
一万大洋。这个数字在茶馆的空气里悬了几秒钟,像一根鱼钩,带着倒刺。
"老吴。"何世章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也不容易。巡捕房总巡,听着风光,一个月薪水才多少?家里老母亲吃药,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我不是不体谅你。但你也得体谅我——这批货到了,你我都能松口气。"
吴宝山沉默了。
沈夜白隔着窗户能听到他的呼吸——先是急促的,然后慢慢变沉,像一个在心里反复掂量的人。不是在想要不要做,而是在算自己到底能捞多少。
"就今晚最后一次。"吴宝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以后这种大买卖,别沾我的边。我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
何世章笑了一声:"好。最后一次。"
吴宝山又说:"你那个管事老方——让他嘴巴严点。今晚码头上的工人,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打发走,一个都不能留在上海。"
"已经安排了。"
"还有,货从码头运出去走哪条路?"
"走华界。出了法租界就不是你的地盘了,跟你没关系。"
吴宝山哼了一声:"最好如此。"
椅子响了一声,吴宝山站起来了。脚步声从茶馆里头传出来,帘子一掀,皮鞋踩在门槛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然后是门开的声音,夜风灌进去,茶馆里的灯晃了一下。
吴宝山走了。
沈夜白和顾念棠蹲在墙根下面,一动不动。脚步声从茶馆正门传出来,沿着街道往东走远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但这个气还没松完——茶馆里传来一阵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何世章没有走。他还坐在里面。
沈夜白皱起眉头。按理说,吴宝山走了,事情谈完了,何世章应该回码头。他坐在茶馆里干什么?
茶馆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沈夜白能听到茶壶盖被掀起来的声音——何世章在给自己续茶。
然后何世章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随意,像是随口一句话。但这句话让沈夜白和顾念棠同时僵住了。
"朋友,外面风大,进来喝杯茶吧。"
沈夜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去看顾念棠——她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身体明显绷紧了。
他在对谁说话?
是对他们?还是茶馆里另有其人?
沈夜白的手慢慢探向腰间,摸到了枪柄。顾念棠的手已经按在了刀鞘上。
两个人谁都没动,谁都没出声。
茶馆里又安静了。
何世章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让人发毛——像一只猫蹲在老鼠洞口,不急不躁地等着。
沈夜白屏住呼吸,脑子里飞速转动。如果何世章发现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叫人?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就不再出声?
他在试探。
就像他在码头外抽烟一样——不是确定有人,而是在等。等外面的动静。
沈夜白轻轻碰了一下顾念棠的手肘,做了一个手势:别动。
顾念棠微微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像两块石头。
茶馆里传来茶杯搁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是何世章的声音,这一次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
"风越来越大了。"
沈夜白听不出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后背上的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