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墙外的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但何世章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窗外——他在等另一个人。
茶馆里安静了大概十来秒,然后布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脚步声走进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稳当的节奏感。
沈夜白微微侧头,从破窗的缝隙里看进去。他只看到一个背影——一身深色西装,身材高瘦,头上戴着一顶礼帽。那人走到桌前坐下,动作很从容,像是到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何世章站起来了。
这个细节让沈夜白的眉头一跳。从码头上到现在,何世章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坐着的——跟管事说话坐着,跟吴宝山谈判也坐着。但现在他站了起来。
"帕克先生,您来了。"何世章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恭敬了几分。不是那种刻意的恭敬,而是一种本能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低姿态——像是下属见到上司。
帕克先生。
沈夜白的心猛地一沉。
工部局董事,帕克。何世章最大的保护伞,以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竟然在交易当晚亲自来了码头。
"坐,坐。"帕克的声音响起来。他的上海话说得很好,带着一点洋人的口音,但用词很地道,"何先生,弄了半天茶都没给我倒一杯?"
"哎,是我疏忽了。"何世章连忙去倒茶,茶壶盖碰在壶沿上响了一声——他的手不稳。
帕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下了。
"今晚的事我不插手。"帕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是来看看。你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您放心。"何世章坐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批货明天天亮之前就会离开码头,没有任何记录。巡捕房那边,吴宝山已经打过招呼了。"
"吴宝山?"帕克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轻蔑,"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何世章说,"他贪财,但有把柄在我手里,不敢乱来。今晚他来见了我一面,当面答应的——最后一次,以后不沾了。"
"最后一次?"帕克又笑了一声,"每个贪财的人都说最后一次。何先生,你心里有数就行。这种人用一次少一分价值,别太依赖他。"
"是,您说得对。"
沈夜白蹲在窗外,脑子里飞速转动。帕克亲自来码头——这说明今晚的交易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工部局董事级别的人物,平时藏在幕后,从来不沾手具体的事。他今晚露面,要么是这批货的关系太大,要么是他对何世章不太放心。
"货有多少?"帕克问。
"三十五箱。"何世章说,"步枪八百支,弹药六十万发,另外有六挺机枪。"
帕克没说话,似乎在心里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说:"买家呢?"
"军方的副官,一会儿就到。验完货当场交割,钱我已经备好了。"
"嗯。"帕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何先生,这件事做完之后,短期内不要再有大动作。风声紧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帕克站起身来。
沈夜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破窗的缝隙。帕克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沈夜白看到了他右手——他伸手拍了拍何世章的肩膀,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长辈在勉励晚辈,很自然,很随意。
但就在那一瞬间,顾念棠的手猛地攥住了沈夜白的手臂。
她的视力比沈夜白好。她看到了什么。
沈夜白偏过头,顾念棠凑到他耳边,声音几乎是用气送出来的:"他手上——右手无名指——戒指。"
"什么戒指?"
"徽章。"顾念棠的声音极轻,"戒指上有一个徽章图案,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有图案。"
沈夜白把这件事死死记在了脑子里。
茶馆里,帕克已经走到门口了。帘子被掀开,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何先生,做事仔细点。"帕克在门口停了一下,丢下这句话,然后走了出去。
何世章送他到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帕克走远。
沈夜白赶紧把身子往墙根底下缩了缩。
帕克走出茶馆,上了路边一辆等着的马车。车夫一抖缰绳,马蹄声得得得地响起来,马车开始移动。
马车经过沈夜白和顾念棠藏身的后墙。
沈夜白把整个人贴在墙根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了。顾念棠蹲在他旁边,头低着,脸几乎贴在膝盖上。
马车从他们身后两三米的地方经过。
就在那一刻,车窗帘子动了一下。
是风?还是里面的人掀开帘子看了他们一眼?
沈夜白说不准。他只听到了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人谁都没动,又等了大约半分钟。
"走了?"顾念棠的声音很低。
沈夜白探出头看了一眼街道。马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了。"
"他看到了吗?"
"不知道。"沈夜白的手心全是汗,"但马车没停。如果帕克发现了我们,马车不会就这么走掉。"
"也许他不想打草惊蛇。"顾念棠说。
"也许。"沈夜白擦了擦手心的汗,"但现在没时间想这个了。何世章马上要回码头。"
茶馆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何世章出来了。
沈夜白从墙角的缝隙里看到他走出茶馆,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他把西装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兜,朝码头的方向走回去。
他脸上的恭敬已经完全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酷的商人——步伐稳,眼神硬,像是把刚才在帕克面前的低姿态一把撕下来扔在了地上。
"走。"沈夜白低声说,"回调度塔。"
两人猫着腰,沿着后墙的阴影快速移动,绕回了码头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