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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砸在她脸上,又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混进衣领的血污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北境,什么军权,什么狗屁的江山社稷,都他妈的滚蛋。他只想怀里这个人能再动一下,哪怕只是皱一下眉,或者像从前那样,用那种又冷又倔的眼神瞪他一眼。
“你答应过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然后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萧重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死死盯着姜离的脸。那张脸依旧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没有呼吸的迹象。可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紧接着,姜离的胸腔猛地向上弓起,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从她嘴角涌了出来,溅在萧重的手臂上。
血是温的。
萧重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微弱,但确实有了。
“军医!”他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狂喜和恐惧,“军医在哪儿?!”
营帐外一片混乱。禁军还在外围,苏无疾正试图稳住局面,没人听见他这声吼。
但有人冲了进来。
是那个哑巴马夫,莫离。
他冲得太急,差点被帐帘绊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瓷瓶。萧重抬头看见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马夫怎么敢擅闯主帅营帐?
莫离却不管那些,他冲到姜离身边,蹲下身,用眼神急切地比划着,手指指向姜离的头顶。
萧重没动,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莫离急了,他直接拔开瓷瓶塞子,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他蘸了一点瓶中的黑色药膏,再次指向姜离的百会穴,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萧重,最后指向帐外——意思是:信我,不然都得死。
萧重盯着他那双眼睛。这马夫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此刻眼里却烧着一团火,那火里有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他松开了刀柄。
莫离立刻将药膏抹在姜离头顶正中。几乎是同时,姜离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然后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但很快,瞳孔开始收缩,视线一点点凝聚,最后落在了萧重脸上。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萧重喉咙发紧:“姜离?”
姜离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点头,但脖子以下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只有眼神里透出极度的疲惫,和一丝……催促?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萧重压低声音。
姜离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古怪的号角声,从北狄营地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像寻常号角那样浑厚,反而尖利、扭曲,像是用骨头摩擦出来的,钻进耳朵里就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姜离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她猛地闭上眼,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萧重立刻意识到不对:“捂住耳朵!”
可已经晚了。那号角声仿佛有生命,专门往人脑子里钻。帐外传来几声闷哼,有士兵痛苦地蹲了下去。
姜离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不是冷,而是某种从内部爆发的剧烈不适。她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强行压制的清明。
然后,她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右手的手指。
萧重立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但食指却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扣在他的脉搏上。
起初萧重不明白。
但很快,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动,从她指尖传来,顺着他的血脉,一路撞进他的意识里。那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
他“看见”了莫离带来的那具马鞍。
不是普通的马鞍,鞍桥两侧有古怪的弧形结构,内衬似乎填充了某种弹性极佳的东西。马鞍的系带也与众不同,多了好几道交叉的固定带。
这是减震结构。
姜离在告诉他:用这个,带她走。
与此同时,萧重脑子里那些疯狂屠戮的念头——杀光禁军,杀光北狄人,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被这股奇异的共振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无比的指令:上马,突围,往东。
东面是迷雾峡谷,地形复杂,禁军重骑难以展开。
萧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杀意按回心底。他一把扯过旁边的披风,将姜离严严实实地裹住,打横抱起。
“莫离,鞍!”
莫离早已冲出帐外,片刻后牵着一匹备好特制马鞍的战马回来。萧重翻身上马,将姜离牢牢固定在身前,用那些交叉系带把她和自己绑在一起。
“苏无疾!”他朝混乱的营地中央吼道,“整队!向东突围!”
苏无疾正被几个禁军百夫长缠着问话,闻声猛地回头,看见萧重马上的姜离,虽然裹得严实,但露出的半张脸似乎有了活气。他精神一振:“得令!”
禁军统领周广也看到了这一幕,脸色一变:“摄政王!陛下有令——”
“滚开!”萧重一鞭子抽开挡路的禁军士兵,战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冲向东面营门。
营门处只有少数守军,见萧重冲来,下意识地让开道路。
可就在马蹄即将踏出营地的刹那,前方的迷雾中,突然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踢踏”声。
那不是马蹄声。
比马蹄声更沉重,更整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迷雾被撕裂,一队队身披狼皮、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北狄战士,骑着一种体型异常高大、肩背覆盖骨甲的战兽,缓缓现出身形。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正是北狄左贤王麾下第一猛将——拓跋隼。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手中沉重的骨矛指向萧重。
“萧重,”拓跋隼的声音粗嘎难听,带着草原人特有的卷舌音,“我们祭司说了,那女人还没死透。把她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他身后,近百狼骑同时举起武器,骨矛和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唯一的生路,被彻底堵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