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盏煤油灯同时点亮,码头区域被照得如同白昼。
沈夜白眯了一下眼睛,适应突然的光亮。等他看清眼前的场面,心往下一沉——巡捕房的人已经把码头入口堵死了,二十来条枪端着,枪口齐齐对着码头中央。
领队的是吴宝山。
他穿着巡捕房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挺着胸脯,扯开嗓子喊:"码头上的人听着!有人举报这里进行非法交易!所有人抱头蹲下!"
码头上的工人更慌了,有人直接扔下箱子就往码头的边缘跑,但四面都是人,跑哪儿去?几个水手举着手慢慢蹲下去,王副官的两个勤务兵也被按在了地上。
何世章站在仓库门前,手里还拎着那个皮箱。
沈夜白朝他的方向看过去——何世章没有惊慌。他甚至笑了。
那个笑容让沈夜白后背一凉。
何世章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少爷,你中计了。"
沈夜白的脚步停住了。
顾念棠在他身后低声问:"什么意思?"
"双簧。"沈夜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吴宝山和何世章演了一出双簧。"
他瞬间全想通了——吴宝山在茶馆里跟何世章说的那些话,什么"最后一次"、什么"别沾我的边",全是演给隔墙有耳的他们看的。吴宝山根本没打算遵守什么"空窗期"的约定。他带着巡捕房的人来,表面上是扫荡非法交易,实际上——
"他要'合法拦截'。"沈夜白低声说,"吴宝山以扫荡的名义没收所有证据,把货和人一起带走。然后何世章的人从巡捕房的后门安安稳稳地出来,货也换个地方继续卖。我们什么都抓不到。"
"那我们——"
"不能退。"
沈夜白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四周——老赵的人守在东侧仓库,韩士林安排的人应该在码头外围。巡捕房的人堵住了入口,但还没合围。如果现在动手打起来,局面会彻底失控。
不能打。得赌。
沈夜白把枪收进腰间,然后伸手把胸前那枚韩士林给他的警徽扯正了一下。他抬起头,挺直腰板,朝吴宝山的方向走了几步。
"吴总巡!"沈夜白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他平时不用的官腔,"我是法租界巡捕房特邀顾问沈夜白。我正在执行一项由工部局授权的秘密调查——而你,妨碍了我的公务。"
整个码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朝他看过来。吴宝山的手枪本来举着,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枪口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顾念棠在沈夜白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她知道沈夜白在赌——赌吴宝山不敢当着这么多巡捕的面质疑"工部局授权"这四个字。
吴宝山盯着沈夜白,眼睛眯了起来。
"工部局授权?"吴宝山的声音不高,"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吴总巡,秘密调查如果提前通知了巡捕房,还叫秘密调查吗?"沈夜白的语气不卑不亢,"我的调查令是工部局董事会直接签发的,不经过巡捕房内部流程。如果你有疑问,现在就可以打电话到工部局核实。"
吴宝山没动。
他当然知道沈夜白不是巡捕房的人。特邀顾问这个头衔八成是编的。但他不敢赌——万一真的是工部局授意的呢?他自己就是吃工部局饭的,要是当着这么多手下质疑工部局的命令,传到帕克耳朵里,他这个总巡就别干了。
更关键的是——他自己不干净。今晚码头上的军火交易,他吴宝山收了何世章的钱。如果沈夜白真是工部局的人,那吴宝山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给自己挖坑。
"你有什么证据?"吴宝山问。
沈夜白指了指胸口的警徽:"这就是证据。特邀顾问的警徽,全法租界巡捕房只有三枚。吴总巡要是连这个都不认识,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吴宝山盯着那枚警徽看了几秒。他认得那玩意儿——巡捕房的高层顾问确实配发过这种警徽,他年轻时在巡捕房见过。
但这枚警徽怎么会在一个陌生人手里?
"沈先生是吧。"吴宝山的语气缓了一些,但枪没收,"就算你是特邀顾问,你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总得给我一个说法。码头上这么多军火,你既然在执行秘密调查,为什么不提前知会巡捕房?"
"因为我不确定巡捕房里有没有人跟这批军火有关。"沈夜白一句话顶回去,"吴总巡,你带队来扫荡,我很欣慰。但你有没有想过——今晚码头巡逻为什么会空了一个时辰?这个空档是谁安排的?如果我在行动之前通知了巡捕房,这个消息会不会泄露出去?"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每一句都扎在吴宝山的要害上。
吴宝山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巡捕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听出了门道——沈顾问的话里带着刺,像是在说巡捕房内部有内鬼。
"你什么意思?"吴宝山的声音硬了起来。
"我没什么意思。"沈夜白摊了摊手,"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吴总巡,现在的情况很简单——我奉工部局的命令调查这批军火,证据已经在码头上摆着了。你可以协助我,也可以妨碍我。但不管你选哪个,我今晚的调查报告明天一早就会送到工部局。上面会写什么,吴总巡心里应该有数。"
两人对峙着。
吴宝山握枪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收回去。沈夜白两手空空,站在原地,连腰间的枪都没摸。
码头上的风灌过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乱晃。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何世章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笑容收了,眉头微微皱起来——事情的发展跟他的剧本不一样了。
吴宝山咬了咬牙,正要开口——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过来。
"吴总巡,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