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持续了一分钟,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比刚才大了一些:"吴总巡,好久不见哪。"
人群外围骚动了一下。几个巡捕回头去看,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穿着旧巡捕制服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衣服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依然笔挺。他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没有任何警徽——但他往那里一站,腰板挺得比穿新制服的巡捕还直。
韩士林。
沈夜白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差点断了。他不知道韩士林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码头外围等着,还是刚才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但他来了——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刻,他来了。
吴宝山看到韩士林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韩……韩士林?"吴宝山的声音有点变调,"你不是早就——"
"早就退休了?"韩士林笑了笑,接过了他的话头,"没错,我退休了。退休快三年了。"
他走到沈夜白旁边站定,扫了一眼码头上那些端着枪的巡捕,又看了看吴宝山,脸上的笑容没收。
"但我退休之前,在巡捕房的档案室里留了一封信。"
吴宝山的脸色变了。
韩士林不紧不慢地说:"那封信里写着——如果有一天,我在码头看到吴宝山总巡在执行公务的时候,'恰好'错过了码头上的非法军火交易——那封信就会自动寄到工部局董事会。"
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吴宝山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韩士林继续说:"那封信我写了五年。每年改一次日期,放进档案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在我手上,副本在另一个地方。你放心,信还在,该寄的时候就会寄出去。"
"你——"吴宝山瞪着韩士林,脸上的肌肉在抽搐,"你这是威胁我?"
"不不不。"韩士林摆了摆手,"我哪敢威胁吴总巡。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今晚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看着。你带人来了?好。你扫荡非法交易?好。但你要是把这批货和人放走了——那封信可就不只是提醒了。"
吴宝山握枪的手在发抖。
他身后的二十来个巡捕面面相觑。有人认出了韩士林——以前巡捕房的老前辈,办过不少大案子的。有人不认识,但看得出来,这个穿着旧制服的老头儿把他们的总巡压得死死的。
一个年轻巡捕低声问旁边的人:"这人谁啊?"
"韩士林。"旁边那人回了他一句,"以前巡捕房的探长,据说办案子不要命的。后来得罪了上面的人,被逼着退了。"
"那现在——"
"闭嘴。"
吴宝山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看看韩士林,又看看沈夜白,再看看码头上那三十五个木箱——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把沈夜白和韩士林一起抓了,灭了口,销了信。
另一个声音说:你敢吗?韩士林既然敢站出来,就不可能没有后手。他说信有副本——如果真有呢?如果工部局已经知道了呢?杀了他们两个容易,但之后呢?
何世章在仓库门口站着,脸色也不好看。他朝吴宝山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老吴——"
"你别叫我。"吴宝山猛地回头,冲何世章吼了一声。他不想让何世章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说话——太显眼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何世章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看着吴宝山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吴宝山转回头,看着韩士林。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韩士林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是一种老猎人看着猎物走进圈套时的从容。
"韩士林,你他妈——"吴宝山骂了半句,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他咬了咬牙。然后把左轮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收队。"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吐石头。
他身后的巡捕们愣了一下。有人问了一句:"总巡,那码头上的——"
"我说收队!"吴宝山提高了声音,"走!"
巡捕们开始往回走。有人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枪,有人回头看了好几眼码头上的木箱。但总巡的命令就是命令,没人敢公开违抗。
吴宝山转身就走。
何世章叫住了他:"吴总巡!"
吴宝山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走了,我的货怎么办?"何世章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宝山头也不回:"何老板,你的货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他大步朝码头入口走去,一次都没回头。
巡捕房的人撤得干干净净。脚步声渐远,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码头入口的黑暗中。
码头上一下子空了。
何世章站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皮箱。他手下还剩四五个水手,王副官的两个勤务兵被按在地上还没起来。三十五个木箱整整齐齐摞在泊位上,没人动过。
何世章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计算。他在算自己还有多少筹码。
沈夜白站在二十米外,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韩士林走到沈夜白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他的保护伞没了。"
"嗯。"沈夜白应了一声。
"但他还有枪。"韩士林看了一眼何世章身边那几个水手,"四五个拿着枪的人,加上仓库里可能还有武器。"
沈夜白没说话。他盯着何世章,何世章也盯着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对视。
何世章忽然笑了一声:"沈少爷,你赢了?"
沈夜白没回答。
何世章把皮箱放在桌上,慢慢合上了盖子。他的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沈夜白——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沈夜白从没见过的东西。
"还没完。"何世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