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码头上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何世章站在仓库门口,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看着沈夜白,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沈夜白,你以为你赢了?"
沈夜白没接话。他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眼睛盯着何世章身边那几个水手。四个人,都带着枪,站位很散,刚好形成半弧形——这是战斗队形,不是站岗的姿势。
何世章把皮箱放在桌上,慢慢合上盖子。然后他拍了拍手。
"啪、啪。"
两下,不急不慢。
仓库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壮汉从黑暗中走出来,中间押着一个人。那人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角挂着血,脸上的伤不轻——左眼眶肿得老高,嘴唇豁了一个口子。
是老赵。
沈夜白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赵!"韩士林在旁边低声叫了一句,脚下往前迈了半步。
老赵被两个壮汉架着,脚尖拖在地上。他抬起头来,虽然满脸是血,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到沈夜白,嘴角动了动,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别管我!证据在棉袄里——"
话没说完。左边那个壮汉一拳砸在老赵的肚子上,闷响一声。老赵的身体猛地弯下去,像一只被折断的虾米,嘴里"嗬"地吐出一口气。
"你他妈——"沈夜白骂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刚动,何世章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沈少爷,别冲动。"
何世章走到老赵面前,伸手在他那件脏兮兮的破棉袄上摸索了几下。老赵咬着牙,扭动身体想躲,但被两个壮汉按得死死的。
何世章的手指摸到了棉袄内衬的夹层,停了一下。然后他扯开夹层——里面缝着几层薄薄的纸。
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沈夜白的心沉到了底。
那是几份货运单据——手抄的,但内容详尽到了极点。货物名称、数量、进出港口、经手人签字、日期,每一项都清清楚楚。这些单据是沈夜白的父亲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从何世章的账本里摘抄出来的,是最关键的证据。
老赵一直把它们缝在棉袄里。
何世章把单据举到煤油灯前,眯着眼睛看了看。灯光照在纸面上,墨迹清清楚楚。
"沈少爷,你父亲为了这几张纸送了命。"何世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天,"你呢?你准备为了这几张纸送几条命?"
沈夜白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紧了枪柄,指节发白。
顾念棠在他身后,低声说:"别动。他有人质。"
"我听到了。"沈夜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何世章看着沈夜白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把单据翻了一面,让灯光把每一个字都照得透亮——像是在故意展示给沈夜白看。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何世章说,"可惜太倔了。当年我劝过他,让他别查了,他不听。非要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想着有一天能扳倒我。结果呢?人没了,东西倒是留下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单据,又看了看沈夜白。
"你跟你父亲一个德行。倔。"
"你把我父亲怎么了?"沈夜白的声音很低。
"我?"何世章笑了,"我什么都没做。是你父亲自己命不好——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碰到了不该碰的人。他走的那个晚上,我其实劝过他,让他离开上海,带着你一起走。他不肯。"
"放屁。"沈夜白咬着牙。
"信不信由你。"何世章把单据的一角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
纸张的边缘碰到火苗,先是卷曲,然后发黑,接着一道橘红色的火光沿着纸面蔓延开来。
顾念棠脱口而出:"不要——!"
但火已经烧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焰舔过纸面,吞噬着那些墨字——货物名称、数量、经手人签名、日期——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沈夜白父亲的字迹,那些用命换来的记录,正在何世章的手指间化为灰烬。
沈夜白的眼眶红了。
不是悲伤,是愤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愤怒,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何世章松开手指,烧着的纸片飘落在地上,最后变成一小撮灰黑色的碎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现在,"何世章抬起头看着沈夜白,"证据没了。你拿什么告我?"
韩士林在沈夜白旁边,脸色铁青。他的手也按在枪上,但没有动——老赵还在对方手里。
老赵跪在地上,脑袋垂着,血从嘴角滴在码头的石板上。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沈夜白,嘴唇动了动。
沈夜白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何世章看了老赵一眼,对身边的水手说:"看好了他。别让他乱说话。"
水手点了点头,把老赵的脑袋往下按。
何世章转向沈夜白,声音变得很平静:"沈少爷,你还有一次机会。带着你的人走,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你父亲的账,到今天就算结了。"
"结了?"沈夜白的声音沙哑。
"结了。"
沈夜白盯着何世章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码头的空气里。
"何世章,你烧的只是一份。"
何世章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夜白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移向老赵——老赵跪在地上,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