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沈夜白回过头来——顾念棠正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但子弹没有打中任何人。
开枪的那个水手手腕上炸出一朵血花,枪从他手里脱出去,"啪嗒"掉在甲板上。他抱着手腕跪下去,嚎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杀猪。
第二颗子弹。从另一个方向来的。
沈夜白和顾念棠同时转头看向黑暗中。
一个人影从码头西侧的阴影里走出来。中等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手里握着一把驳壳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点瘸,但步伐很稳。
陈小刀。
他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走到沈夜白面前,咧嘴笑了一下。那张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沈掌门,欠你的一条命,今天还了。"
沈夜白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在这儿?"
"在外围接应啊。"陈小刀朝地上那个嚎叫的水手踢了一脚,"韩老爷子让我带人守在码头外面,以防万一。火光一亮,我就看见这孙子要对你放冷枪——来不及喊了,直接扣的扳机。"
沈夜白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把掉落的枪,又看了看陈小刀腰间的驳壳枪。
"手腕打中了?"
"打中了。"陈小刀的语气很随意,"我枪法不好,本来瞄的是他肩膀。"
沈夜白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顾念棠还站在他面前,张着两只胳膊保持着挡在他身前的姿势。事情发生得太快——陈小刀开枪打中了水手的手腕,那颗原本射向沈夜白后背的子弹打偏了。但顾念棠不知道这些,她冲过来的时候只看到枪口对准了沈夜白,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就已经动了。
现在事情过了。
她的腿开始发软。
不是慢慢软的,是一下子没了力气——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往下栽。沈夜白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没事吧?"
顾念棠没说话。她的脸在火光里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微微抖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
沈夜白扶着她站稳。他没松手——他能感觉到顾念棠的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那种剧烈的震动。
"你他妈——"沈夜白开口骂了半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要命了?"
"你后背没人挡。"顾念棠抬起头来看他,眼神还是那副倔样子,但嘴唇的颤抖出卖了她,"我不能看着你挨枪。"
沈夜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他把顾念棠往旁边扶了扶,让她靠在木箱上,然后转头看向码头方向。
陈小刀已经把那个受伤的水手按在了地上,用绳子捆着手。水手还在叫唤,但声音小了不少——疼过了劲,开始发虚了。
韩士林从黑暗中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兄弟。他看到码头上的一片狼藉——火还在烧,木箱倒了几个,地上散落着弹壳和碎木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赵呢?"韩士林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老赵。
"在那边。"沈夜白朝木箱后面指了一下,"昏过去了。身上有伤,得赶紧送医院。"
韩士林跑过去查看老赵的伤势,回头喊了一声:"叫担架来!快!"
沈夜白没有跟过去。他的目光盯着7号泊位的方向——跳板还搭在码头上,但缆绳已经解了。货船正在缓缓离开码头,船身在黑暗的江面上滑行,像一个正在逃跑的黑影。
火光照着船尾。何世章站在甲板上,一手拎着皮箱,一手插在裤兜里。他没有回头看码头——他的整个身体朝着船头的方向,朝着江面的方向,朝着逃跑的方向。
沈夜白的下颌绷紧了。
"何世章要跑。"他说。
陈小刀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货船已经离码头十来米了,船尾的螺旋桨在江面上搅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追不上了吧?"陈小刀说,"他那船比咱们快。"
"你的人在黄浦江上准备了吗?"沈夜白问。
"备了。"陈小刀点头,"两条快船,守在下游。但——"他皱了皱眉,"何世章走的是海路。他出吴淞口之后直接拐向外海,黄浦江上的人拦不住他。"
沈夜白没说话。他的目光从货船移开,转向码头的另一侧。
那边停着一艘旧货船。
船不大,大概二十来米的样子,船身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船头的名字被人用漆涂盖了,看不清原来的字。但沈夜白认识那艘船——那艘船的船尾有一道修补过的裂痕,是当年撞上暗礁后焊补的,形状像一条蜈蚣。
那是他父亲当年用过的船。
沈夜白愣了一瞬。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艘船了——父亲死后,这艘船被人收走,辗转了几手,他以为早就被拆了当废铁卖了。没想到它还停在这里,就停在他今晚行动的码头上。
"除非什么?"陈小刀追问他刚才没说完的话。
"除非有另一条船。"沈夜白朝那艘旧船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陈小刀,你的人能打能杀就行——会开船吗?"
陈小刀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我以前在十六铺码头混过,船会开。"
"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