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棠的话在夜风中传遍了甲板。水手们面面相觑——他们大部分只是拿钱干活的,不想为了何世章把命搭上。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年纪最大的水手——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把手里的撬棍扔在了甲板上。铁棍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我不干了。"他说。
第二个跟上的是一个年轻水手,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他把手里的一截绳子丢在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第三个、第四个——
普通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有人把撬棍搁在脚边,有人直接把手揣进兜里往后退。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本来就不想干,只是不敢说。
"你们干什么!"何世章的一个心腹急了。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脖子上有道疤,手里端着一把枪。他冲到放下武器的水手面前,拿枪指着他们的脸,"都给我拿起来!谁敢投降我打死谁——"
没人理他。
那个年纪最大的水手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了一句:"刘老三,你打死我一个,你看看剩下的人能不能让你活着下船。"
刘老三的枪口在抖。
他回头看了看驾驶舱的方向——何世章不在甲板上,他在驾驶舱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没有出来。
"何先生——"刘老三朝驾驶舱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何世章隔着玻璃看着甲板上的局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被玻璃和发动机的噪音隔住了。
刘老三急了。他扭回头,枪口对准了那个年纪最大的水手——
"砰!"
不是刘老三开的枪。
是旁边一个年轻水手。他趁刘老三分神的时候,从地上捡起一根撬棍,一棍子砸在刘老三的手腕上。枪飞了出去。
刘老三惨叫一声,捂着手腕弯下腰。剩下的水手一拥而上,把他按在了甲板上。有人踹了他两脚,有人拿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把他压住。
"你他妈——"刘老三挣扎着骂,"何先生不会放过你们的——"
"闭嘴。"年纪最大的水手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何先生自己都要跑了,他顾得上你?"
刘老三不吭声了。
甲板上的局面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彻底翻转。十来个水手里,有七个放下了武器,剩下的三四个是何世章的死忠打手——但他们要么被打倒在地,要么被水手们按住了。
陈小刀的人控制了甲板。沈夜白从地上爬起来,捡回了自己的匕首。他走到驾驶舱的方向——
何世章不见了。
"他妈的。"沈夜白骂了一声。他跑到驾驶舱门口,一把拉住门把手——锁了。从里面反锁的。
"何世章!"沈夜白一脚踹在门上。铁皮门纹丝不动——这扇门是加固过的,不是普通的木门。
陈小刀跑过来,也踹了一脚。门连个坑都没凹。
"踹不开。"陈小刀说,"这门铁皮包的,里面还有钢条。"
沈夜白后退两步,抬手朝门锁开了两枪。子弹打在铁皮上,火星迸溅,但锁头只是凹了一个坑——这锁也是特制的。
"沈夜白!"
何世章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来。隔着铁皮门,声音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别逼我!"
沈夜白停住了。
何世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夜白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我在船舱里放了炸药。"何世章说,"足够把这艘船炸成两截。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甲板上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刚放下武器的水手们脸色又变了——有人开始往船舷方向退,有人探头往江面上看,计算着跳下去能不能活。
"都别动!"沈夜白回头吼了一声。他的声音压住了骚动——不是靠音量,是靠那种让人本能地想要服从的镇定。
他转回头,对着门说:"何世章,你炸了这条船,你也活不了。"
"我活不了?"何世章在里面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铁皮门传出来,听起来又尖又涩,"沈夜白,你觉得我还在乎活不活吗?你断了我的路,烧了我的证据——"
"证据没烧完。"沈夜白说。
门里面安静了一瞬。
"你骗我。"
"骗不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沈夜白的声音压低了,"何世章,你把门打开,我们谈。"
"谈什么?"
"谈你怎么活。"
又是一阵沉默。
沈夜白等了大约十秒钟,门没有开。他知道何世章不会开——这个人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谈,但他也不会真的引爆炸药。炸药是他的底牌,炸了他就什么筹码都没了。
但沈夜白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
顾念棠走到他身边。
她手里多了一根东西——一根铁钎,大概一米来长,是从甲板上捡的,应该是水手用来撬木箱的工具。铁钎的一头磨得尖锐,另一头弯成了钩状。
沈夜白看了她一眼:"你拿这个干什么?"
顾念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抬头看了一眼驾驶舱上方的船顶,然后凑到沈夜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驾驶舱的通风管道在船顶。"她说,"从那里可以往里面灌东西。"
沈夜白愣了一下。
"灌什么?"
"烟。"顾念棠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甲板上不是有煤油灯吗?灯里的煤油还能烧。把布条浸了煤油点着,从通风管道塞进去——驾驶舱不大,烟灌进去用不了两分钟,里面的人就得开门。"
沈夜白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通风管道在船顶?"
"我解剖过船员的尸体。"顾念棠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有一个案例就是船员在驾驶舱里被烟熏死的——通风管道的设计有问题,烟排不出去。"
陈小刀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顾小姐,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扯到尸体上——"
"去扯布条。"顾念棠头也不回地说。
沈夜白没有犹豫。他拍了拍陈小刀的肩膀:"听她的。扯几条布,浸煤油,点火。"
陈小刀看了看驾驶舱的铁门,又看了看顾念棠手里的铁钎,点了下头。
"行。"
他转身去安排了。
沈夜白蹲在驾驶舱门口,压低声音对里面说了一句:"何世章,你好好待着。我给你一分钟时间想清楚——开门,还是被熏出来。"
里面没有声音。
沈夜白站起身,抬头看向船顶。通风管道的出口就在驾驶舱正上方——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罩子,朝下开口,防止雨水灌进去。
顾念棠已经在往船顶爬了。她把铁钎别在腰间,两手抓着船壁上的扶手梯,一步一步往上攀。她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看。
沈夜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她之前说的那句话:"我学过枪。"
她学过枪。她学过法医。她解剖过尸体,知道通风管道的结构。她不会打架,但她能用一根铁钎和一盏煤油灯解决一扇踹不开的门。
"这个人——"沈夜白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然后他转身去帮陈小刀准备布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