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白没有按照顾念棠的方案来。
陈小刀已经把浸了煤油的布条准备好了,正要点火,沈夜白摆了摆手。
"先不急。"
陈小刀愣了一下:"不熏了?"
沈夜白没回答。他走到驾驶舱门口,背靠着铁皮门,慢慢坐了下来。甲板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他把匕首搁在膝盖上,两条腿伸直了,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陈小刀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干嘛?"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开门。"
顾念棠从船顶上爬下来,听到这话,走到沈夜白旁边蹲下:"你确定?"
"确定。"沈夜白抬头看了她一眼,"他不会炸船。"
"你怎么知道?"
"他要炸早就炸了。何世章这种人,真想死的人不会先喊出来——喊出来就是不想死,是在谈条件。"沈夜白把后脑勺靠在铁皮门上,"我给他时间想。想到他自己说服不了自己为止。"
顾念棠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话。她退后两步,靠着船壁站好,手里的枪没收。
陈小刀走过来,低声问:"要不要我的人守住四周?万一他从别的出口跑——"
"他跑不了。"沈夜白说,"船在江中间,前有水闸,后有我们的船。他的水手全倒了,货也没了。他一个人在驾驶舱里,能撑多久?"
陈小刀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朝两个兄弟挥了挥手,让他们守在驾驶舱两侧,自己则在甲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甲板上安静了。
风声、发动机的轰鸣声、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夜白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着铁皮门,里面的人一定能听到。
"何世章,我不冲进去。我也不熏你。我就坐在这里。"
门里面没有回应。
沈夜白不急。他继续说:"你的船现在在黄浦江中间,前有水闸,后有追兵。你的水手已经全倒了,你的货也没了。你一个人在船舱里,能撑多久?"
还是没有回应。但沈夜白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铁皮上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你抽屉里有一把备用的钥匙,可以打开驾驶舱侧面的逃生门。"沈夜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但那扇门通向甲板,你出来就会看到我。"
门里面的走动声停了。
沈夜白闭了一下眼睛。他在等何世章脑子里的那根弦崩断。
"你在等什么?"沈夜白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你的洋人朋友来救你?Parker?"
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今晚在茶馆跟你说的话,你自己想想。"沈夜白说,"他说的'别留尾巴',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铁皮门后面的 silence 里。
Parker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你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当时何世章大概只当是一句叮嘱。但现在,坐在被锁死的驾驶舱里,外面是沈夜白的人,里面是一把手枪和一个皮箱——"别留尾巴"这四个字就变了味了。
Parker是什么人?工部局董事。他今晚亲自来码头,不是为了帮何世章,是为了确认何世章不会成为他的"尾巴"。
如果何世章被抓了,审讯的时候会牵出谁?Parker。工部局。那些藏在幕后分了十年赃款的人。
Parker会救何世章吗?
不会。Parker巴不得何世章死在这儿——死人不会说话。
"你在里面想了多久了?"沈夜白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大,但很清晰,"想明白没有?Parker不会来救你。他今晚来茶馆,就是来看你最后一眼的。"
"砰——"
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是何世章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怒意终于泄出来的嘶哑。
"沈夜白,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沈夜白没动。他靠在门上,听着。
"最恨你的父亲。"何世章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明明什么都不是——一个开杂货铺的,偏偏要多管闲事。"
沈夜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匕首被他攥住了。
他没说话。
何世章在里面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知道你父亲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说——'何先生,你做的这些事,早晚要出人命的。我不管你跟谁做生意,但军火不行。'一个开杂货铺的,跑到我面前跟我说军火不行。"
何世章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又干又涩。
"我当时觉得他疯了。一个杂货铺老板,管我做什么生意?但他不依不饶——查我的货,抄我的单子,找人举报我。我的人打了他三次,他三次都爬起来继续查。第四次……"
他没说下去。
沈夜白的下颌绷得死紧。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父亲不是多管闲事。"沈夜白的声音终于响起。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
门后面又安静了。
风吹过甲板,缆绳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这艘船的心跳。
一分钟。两分钟。
然后——
"咔嗒。"
门锁转动了。
铁皮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沈夜白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门开了。
何世章站在门口。他手里没有枪——枪被他扔在了驾驶舱的地上。他的头发散了,几缕搭在额前,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还算镇定——那种镇定不是从容,而是一个人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底之后剩下的空壳。
他看了沈夜白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甲板上那些倒着的水手、散落的武器、还有远处的江面。
"进来吧。"何世章转身走回驾驶舱里,声音很轻,"我们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