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白走进驾驶舱。
顾念棠跟了上来,沈夜白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简单——放心。
顾念棠停在了门口。她的手还握着枪,但没有举起来。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夜白的背影走进驾驶舱深处。
铁皮门在她身后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驾驶舱里一片狼藉。
仪表盘上散落着纸张,有一支钢笔滚到了仪表盘边缘,差一点掉下去。舵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大概是从侧门溜出去的。何世章一个人坐在舵手的位置上,身体陷在椅子里,两条腿伸着,脑袋往后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看起来像一个破产的商人,而不是一个曾经叱咤上海滩的大佬。
沈夜白在他对面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椅子是铁的,上面有锈斑,坐上去冰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控制台。控制台上摆着那个黑色皮箱——箱盖合着,但锁扣没扣。
何世章没有看沈夜白。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了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玻璃外面是漆黑的江面,什么也看不见。
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你父亲死的那天——"何世章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子,"我其实没想过真要他的命。"
沈夜白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但脸上没有表情。
"我只想让他闭嘴。"何世章说,"我的人在仓库里打了他,我以为打一顿他就怕了。一个开杂货铺的,打一顿还不够吗?"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但那个人下手太重了。"
沈夜白没有说话。
何世章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说你父亲死了的时候,我愣了半个钟头。我没想到会死人。我跟他没有杀父之仇,我犯不着要他的命。但他就是死了——死在我的人手上。"
"然后呢?"沈夜白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然后我花了十年时间给自己找理由。"何世章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说是他自己找死,我说是他不识时务,我说如果他不去码头就不会出事。十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些。"
"想完了?"
"没想完。"何世章摇了摇头,"但这十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如果那天我没有约你父亲去码头,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夜白盯着他的脸。
何世章的样子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个人扛了十年东西之后那种从里往外的塌陷。他的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比几个小时前在码头上看到的时候更明显了。
"你现在想这些,太晚了。"沈夜白站起身来。
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一样实。
"你的罪证我已经全部掌握。货运单据、巡捕房吴宝山的证词、码头上的三十五箱军火、买方副官的口供——你一样都跑不掉。你的人也散了。何世章,你输了。"
何世章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沈夜白。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苦笑,不是讥笑,也不是那种亡命之徒的狂笑。是凄凉里带着一丝释然,像是一个背了十年包袱的人终于把它卸下来了一样。
"你说得对。"何世章说,"我输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船舱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搭在额头上的头发。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江面上的味道。
"赢的人是你父亲。"何世章回过头来看着沈夜白,"他死了十年,还是赢了。"
沈夜白没有接话。
何世章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但封口用火漆封着,没有拆过。
他把信封放在控制台上,用手指推到沈夜白面前。
"这个给你。"
沈夜白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
"什么东西?"
"里面有Parker的名字。"何世章说,"还有工部局其他几个人的名字和把柄——谁拿了多少钱,谁签了什么文件,谁的户头在哪里。全在上面。"
沈夜白盯着信封看了几秒钟:"你留这个干什么?"
何世章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笑容里有一股子冷意。
"我留了后手。本来是想万一哪天被那些洋人踢开的时候用的。我在上海滩给他们当了十年的狗,总得留点东西防身吧?"
他顿了一下。
"现在用不上了。"
沈夜白伸手拿起了信封。信封不重,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这里面装的不只是几个名字——那是十年腐败的根,是何世章身后那一整张保护网的全部线索。
"你恨Parker?"沈夜白问。
何世章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过身去,面朝窗户,背对着沈夜白。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的西装后摆吹得鼓起来。
"我恨所有人。"他说,"但最恨的是我自己。"
沈夜白把信封收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何世章一眼。
何世章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的黑暗。
"你跟我走。"沈夜白说。
何世章没动。
"你自己走,还是我让人绑你走?"
何世章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他没有看沈夜白的眼睛,而是看着门框上方某个不存在的点。
"我自己走。"
他迈步朝门口走来。经过沈夜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走出了驾驶舱。
门口的顾念棠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让了路。何世章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慢,但没有回头。
沈夜白站在驾驶舱里,看着何世章的背影消失在甲板上的黑暗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然后抬起头,走出了门。
甲板上,陈小刀正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