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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勒住缰绳,将姜离护在身后。晨雾未散,拓跋隼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
“拓跋隼,”萧重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主子左贤王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哈哈哈!”拓跋隼狂笑起来,骨矛在手中转了个圈,“萧重,你看看你身后还剩几个人?你那女人都快死了,还逞什么英雄?”
姜离确实面色惨白。
她坐在特制的马鞍上——那是莫离连夜赶制的,比普通马鞍多了几道皮带扣环,还有两个可以调节角度的木质托架。此刻她双手紧紧抓着鞍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曾经失明、如今勉强能视物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拓跋隼。
“他急了。”姜离的声音很轻,只有萧重能听见。
“什么?”
“他想抢功。”姜离的呼吸有些急促,腹部的阵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袭来一次,像潮水一样规律,“左贤王派他来,是要确认我死了。但他想亲手杀我——这样回去,功劳更大。”
萧重握紧了刀柄。
拓跋隼显然没耐心了。他举起骨矛,身后近百狼骑同时拉开弓弦。
“放箭!”拓跋隼吼道,“瞄准那女人的肚子!我要让萧重看着他儿子死在娘胎里!”
箭雨破空而来。
萧重本能地要挥刀格挡,却听见姜离低喝:“别动!”
下一秒,姜离的双手在马鞍两侧的扣环上猛地一拉。那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竟然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向左侧横移了三尺——就像有人用绳子把马整个拖过去一样。
箭簇“噗噗噗”扎进刚才马匹站立的地面,最近的离姜离的脚踝只有半寸。
拓跋隼愣住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他盯着姜离身下的马鞍。
姜离没回答。她正在忍受又一次阵痛,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但她的手很稳,重新调整了扣环的角度。莫离设计的这个马鞍,通过杠杆和皮带联动,可以让骑手在不消耗体力的情况下,操控战马做出小幅度的紧急闪避。
原理很简单:把缰绳的控制点转移到腰部和手臂,利用身体重心变化来传递指令。
但对拓跋隼来说,这简直像巫术。
“再来!”拓跋隼暴怒,“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躲!”
第二轮箭雨袭来。
这次姜离没有横移。她拉动右侧的扣环,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踏,箭簇从马腹下方擦过。紧接着马匹落地,她又迅速调整左侧托架,让马身向右侧倾斜——整个人几乎贴在马侧,箭雨再次落空。
两轮齐射,近百支箭,连姜离的衣角都没碰到。
拓跋隼身后的狼骑开始骚动。这些北狄战士信奉力量,但也敬畏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一个重伤临产的女人,坐在马上动动手指就能让战马像活傀儡一样闪避——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停。”姜离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战场上的嘈杂。萧重看向她,发现她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姜离的眉头微皱,像是在倾听什么,“他在想回去怎么跟左贤王交代……想他私卖圣物换的那批铁器……怕有人告发……”
萧重瞬间明白了。
“莫离!”他回头喝道。
营地后方,那个哑巴马夫早就准备好了。他推出一架简陋的木制装置——几个喇叭状的铁皮筒连接着风箱和共鸣箱。这是姜离昏迷前口述、莫离连夜赶制的“风力传声筒”,原理是利用峡谷地形和晨间风向,把声音放大并定向传播。
莫离拉动了风箱。
拓跋隼正要下令第三轮齐射,突然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拓跋隼!你去年秋天用三件金狼圣物,跟河西马贩换了五百斤生铁!左贤王要是知道你把祭祀用的圣物卖了换私兵装备,会剥了你的皮!”
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拓跋隼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身后的狼骑队伍里,传来压抑的惊呼声。金狼圣物是北狄王族的象征,私自变卖是死罪。更重要的是——拓跋隼换铁器是为了武装自己的亲卫队,这等于是在囤积私兵,对左贤王有不臣之心。
“胡说八道!”拓跋隼怒吼,“是谁在造谣?!”
但已经晚了。
狼骑的队伍出现了瞬间的混乱。那些战士互相看着,手上的弓弦松了又紧。他们可以为了战功拼命,但不想为了一个可能背叛主将的将军送死。
就在这一刹那。
姜离睁开了眼睛。
“右翼第三排,那个戴狼牙项链的百夫长在犹豫。”她的语速很快,“他身边的两个人已经放下了弓。萧重,楔形阵,从那里突进去——现在!”
萧重没有任何犹豫。
“玄甲军!跟我冲!”
仅剩的二十多名玄甲骑兵瞬间变换阵型,以萧重为箭头,像一把尖刀直插拓跋隼军阵的右肋。那个戴狼牙项链的百夫长果然迟疑了一瞬,没有及时下令拦截——就这一瞬,玄甲军已经撕开了口子。
“拦住他们!”拓跋隼气急败坏,亲自催动战兽冲过来。
但他忘了姜离。
或者说,他以为姜离已经无力再动。
拓跋隼从战兽背上摘下一张巨大的骨弓。那弓需要至少三百斤的臂力才能拉开,弓弦是用犀牛筋拧成的。他搭上一支箭,箭头上涂抹着暗绿色的黏液——那是北狄巫医特制的毒药,专门针对孕妇,见血封喉。
“这次我看你怎么躲!”拓跋隼狞笑着,弓弦拉满。
姜离确实躲不开了。
阵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她感觉腹部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在马鞍上蜷缩起来。拓跋隼抓住了这个时机,松开了弓弦。
重箭破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但就在箭矢离弦的同一瞬间——
姜离腹中的胎儿猛地一蹬。
那是一种本能的、强烈的胎动,像是孩子在母亲肚子里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姜离借着这股从体内爆发的冲力,身体在马鞍上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动作:她松开所有扣环,整个人向右侧倒去,但左脚却勾住了左侧的托架,让身体悬在半空,像一片挂在马侧的叶子。
重箭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咔嚓”一声击断了后方营地的旗杆。
拓跋隼张大了嘴。
他看见姜离悬在马侧,一只手捂着腹部,脸色白得像纸,但另一只手却从腰间摸出了一枚黑色的铁球。
那是莫离做的震荡烟弹。
姜离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铁球扔向两军交界处。
“砰!”
铁球炸开,没有火焰,只有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覆盖了方圆十几丈的范围。烟雾里混杂着石灰和刺鼻的药粉,狼骑的战兽闻到气味开始惊恐地嘶鸣、乱撞。
“撤!”拓跋隼在烟雾中怒吼,“先撤出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烟雾遮蔽了视线,狼骑的队伍彻底乱了。玄甲军却早就按照姜离事先交代的,每人嘴里都含着一片薄荷叶,用湿布蒙住口鼻,在烟雾中精准地穿插切割。
拓跋隼听见自己亲卫的惨叫声。
他疯狂地挥舞骨矛,想要冲出去,却撞上了一堵墙——萧重不知何时已经突破到他的面前,刀锋在烟雾中闪着寒光。
“拓跋隼,”萧重的声音在烟雾里传来,“你刚才说,要留我全尸?”
拓跋隼想说什么,但一口石灰粉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而此刻,马背上的姜离终于支撑不住,从马鞍上滑落。萧重丢开拓跋隼,冲过去接住了她。
烟雾渐渐散去。
战场上,拓跋隼带来的近百狼骑,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人。其余的不是被玄甲军斩杀,就是被受惊的战兽踩踏致死。拓跋隼本人被几个亲卫拼死护着,退到了峡谷口,脸上全是石灰粉和血污。
他死死盯着被萧重抱在怀里的姜离。
那女人已经昏过去了,但她的手还紧紧护着腹部。
“怪物……”拓跋隼嘶哑地说,“她是个怪物……”
“滚。”萧重只说了这一个字。
拓跋隼咬了咬牙,最终调转战兽,带着残兵退进了迷雾。
峡谷里安静下来。
萧重抱着姜离回到营地,莫离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药箱。他小心翼翼地把姜离放在毯子上,发现她的呼吸虽然微弱,但很平稳。
“她赢了。”萧重低声说。
莫离点点头,比划着手势:她用脑子赢的。马鞍、传声筒、烟弹——都是她昏迷前交代我做的。她知道拓跋隼会来。
萧重看着姜离苍白的脸。
这个女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她能躲开多少箭,而在于她哪怕濒死昏迷,也能把几步之后的棋都算好。
“孩子怎么样?”他问。
莫离检查了一下,比划:还在动。很顽强,像他娘。
萧重终于松了口气。
而此刻,峡谷外的迷雾深处,拓跋隼一边咳着石灰粉,一边对亲卫吼道:“回去告诉左贤王!那女人没死!而且她比我们想的更可怕——她能用马鞍跳舞,还能看透人心!”
亲卫战战兢兢地问:“将军,这么说……左贤王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找借口?”
拓跋隼一巴掌扇过去。
“那就告诉他实话!”他吼道,“告诉他,我们北狄要面对的,是一个怀着孕、快死了、还能用一堆破木头烂铁把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的女人!”
“这他妈比任何巫术都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