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在晨曦中缓缓靠岸。一夜的喧嚣过去,码头上一片狼藉——烧焦的木箱、散落的纸张、还有两个巡警正蹲在地上记录现场。
沈夜白先下的船。他的脚踩在码头石板上,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不是伤——是一整夜的紧绷突然卸了,身体才开始发软。
顾念棠跟在他后面下来。她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沾着烟灰,衬衫袖口被铁钎磨破了一个口子。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熬了整夜之后反而更清醒的亮。
码头上,韩士林站在烧焦的仓库前面等着他们。
他的旧制服沾满了灰,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背挺得笔直——比几个小时前在码头上对峙吴宝山的时候还要直。
"回来了。"韩士林说。
"回来了。"沈夜白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何世章给的。打开看看,什么都有。"
韩士林接过信封,撕开封口的火漆,抽出里面的纸。他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沈夜白问。
"这上面有工部局五个人的名字。"韩士林的声音压得很低,"Parker,还有两个我认识的人——我以为他们至少是干净的。"
"没人干净。"沈夜白说。
韩士林把信封折好塞进口袋,拍了拍。他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比任何话都管用——这事没完。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码头入口传来。宋明远跑得满头大汗,长衫皱巴巴的,眼镜歪在鼻梁上,手里举着一张报纸。
"印出来了!"他冲到沈夜白面前,把报纸往他手里一塞,"天亮前我亲自盯着印刷机印的,一个字都没让人改。头版头条,你看!"
沈夜白低头看了一眼。粗黑的标题占了小半行——"码头军火交易被破,嫌疑人何世章落网。"底下的正文写得简短但扎实:军火数量、交易地点、嫌疑人身份,该有的都有。没有渲染,没有煽情,白纸黑字把事实摆出来。
"写得不错。"沈夜白把报纸还给宋明远。
"这还不算完。"宋明远推了推眼镜,"我一个英国朋友, 《字林西报》的记者,我在电话里把情况跟他说了。他二十分钟就写完了一篇英文稿。今天下午的《字林西报》也会登——整版。"
"洋人的报纸也登?"韩士林皱了皱眉。
"登了。"宋明远点头,"洋人的报纸一登,工部局想压都压不住。"
韩士林和沈夜白对视了一眼。这一步棋走对了——舆论先把声势造起来,工部局就不敢在暗地里动手脚。
码头另一头,陈小刀蹲在地上清点人手。一个兄弟坐在木箱上,胳膊上缠着布条,血洇出来了一小块。另一个鼻梁上贴着膏药,嘴角还带着血迹。
"两个轻伤,没有重伤,没有死人。"陈小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沈夜白面前,"沈掌门,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辛苦了。"沈夜白说。
陈小刀嘿嘿笑了一声,摆了摆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欠我那条命,我在船上已经还了——现在咱们谁也不欠谁。"
沈夜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知道陈小刀说的是码头上那一枪——打中水手手腕的那一枪。但陈小刀不愿意多提,他也不追问。
"对了。"陈小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老赵那边有消息没有?"
"送广慈医院了。"韩士林接过话,"路上醒过来一次。"
"他说什么了?"
韩士林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单据……在棉袄里……'"
陈小刀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这老东西,都昏过去了还惦记他那几张破纸。"
"我告诉他证据救回来了。"韩士林说,"他听完才放心地又昏了过去。"
"肋骨可能裂了一根,其他都是皮肉伤。"沈夜白说,"养几个月就好。"
陈小刀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回自己兄弟那边去了。
码头上的人开始收拾现场。巡警在拍照记录,韩士林的人在清点那三十五个木箱。烧焦的仓库前面还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木和煤油混合的气味。
所有的喧嚣逐渐退去之后,沈夜白和顾念棠走到了码头的边缘。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东方泛白的天空。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顾念棠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没说话。
海面上有一艘远行的船正在驶出吴淞口。船身被晨光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挂的什么旗。
沈夜白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转向顾念棠。
"我想好了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等这一切真正结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念棠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阴翳冲淡了一些。
"什么地方?"
"不是那个天主堂后面的地址。"沈夜白说,"是另一个地方——一个和我父亲完全无关的地方。"
顾念棠没接话。她看着沈夜白的侧脸——他的表情不算是笑,但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松弛。
"为什么?"她问。
沈夜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看了几秒钟。
"因为我这辈子一直活在我父亲的影子里——查他的案子,替他报仇,走他走过的路。我不想连以后的日子都搭进去。"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总得有一个地方是从我开始的。不是从沈家开始的,是从我开始的。"
顾念棠低下头,看着码头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杂草——那些草被昨晚的火烧焦了一半,但根还是青的。
"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