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世章被两个巡捕从船上带下来。
他走跳板的步子很稳——跟昨晚下船时一样稳。但那种稳不一样了。昨晚的稳是一个大人物的从容，现在的稳是一个认了命的人最后的体面。
他的手被铐在身前，西装袖口翻起来一截，露出铐圈。头发还是散的，没来得及梳。皮箱不在了——被韩士林的人收走了当证物。
走过沈夜白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两个巡捕立刻紧张起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何世章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了沈夜白一眼。
"你父亲的账，我算是还了。"
沈夜白没有说话。
何世章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我提醒你——Parker不会像我这么好对付。"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两个巡捕押着他穿过码头，上了一辆等在外面的囚车。车门关上，铁链响了一声。引擎发动，囚车缓缓驶离码头。
沈夜白站在原地，目送囚车消失在街角。
"走吧。"韩士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事要办。"
临时指挥中心设在码头入口的一间值班室里。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盏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四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得侧着。
沈夜白、顾念棠、韩士林、宋明远。
韩士林先开口："何世章的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三十五箱军火、买方副官的口供、吴宝山受贿的证词，加上何世章给的那个信封。这些东西摆到法院上，他至少得在牢里待一辈子。"
"问题是——"宋明远接过话头，"工部局会不会让这个案子走到法院？"
韩士林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何世章知道的太多了。"韩士林说，"他知道Parker的事，知道工部局那些人的事，知道整条军火交易的链条。这些东西一旦在法庭上公开，工部局一半的董事得跟着完蛋。他们会想办法把何世章秘密转移走——理由我都替他们想好了，'维护公共秩序'，够了吧？转移出去之后，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死了对Parker最有利。"沈夜白说。
"对。死人不会说话。"韩士林敲了敲桌子，"所以我有个方案——不走正规司法程序。先把何世章关在一个巡捕房内部不对外公开的地点。我以前办案子用过的一个地方，只有我的人知道。由我自己的人看管，不经过巡捕房的系统。等舆论发酵到工部局不敢伸手的时候，再正式移交给法院。"
"你信得过你的人？"沈夜白问。
"只有三个。但这三个人跟了我二十年，没一个掉过链子。"
"行。"沈夜白说，"就这么办。"
"我这边也有进展。"宋明远推了推眼镜，"我的英国朋友已经在跟进这个新闻了。今天下午《字林西报》会出一个大篇幅的报道——不是简讯，是整版的调查稿。何世章的身份、军火的来源、交易的链条，能写的全写了。"
"洋人的舆论起来之后呢？"顾念棠问。
"工部局就不敢动了。"宋明远说，"工部局的董事是洋人选出来的，洋人选票看的是报纸。报纸上写了一个董事涉嫌军火走私，选民不炸锅才怪。工部局为了自保，只能表态彻查——一旦他们表了态，何世章就是'关键证人'，谁也不敢动他。"
"那就让他们查去。"韩士林冷笑了一声，"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他们自己人。"
四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老赵那边的医院安排、陈小刀的人撤离码头的时间、证据的保管和移交方式。都是琐碎的事，但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沈夜白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何世章倒了，Parker呢？"
屋子里安静了。
"他会不会在我们动手之前就跑了？"沈夜白看着韩士林。
韩士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信封，然后抬起头来。
"我的人在码头盯了一夜。"他的声音很慢，"昨晚Parker的马车离开茶馆之后，直接去了法租界的码头。"
"法租界码头？"沈夜白皱眉。
"今天早上六点——一个半小时前——有一艘英国商船离开了上海港。目的地是香港。"韩士林顿了一下，"Parker在不在那艘船上，我不知道。我的人还在核实旅客名单，最快今天中午能有消息。"
屋里没人说话。
宋明远先开了口："如果Parker真跑了呢？"
沈夜白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码头上的晨光照进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远处江面上零零星星几条船，看不清哪条是哪条。
"Parker跑了也好。"他忽然说。
"什么意思？"顾念棠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夜白转过身，脸上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跑了，说明他心虚。心虚就说明何世章给的那个信封是真的。Parker跑得越远，那些证据就越值钱——只要他还在，不管是在香港、在伦敦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这些证据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刀。"
"你的意思是，不急着追？"韩士林问。
"不急。"沈夜白说，"先把何世章的案子坐实，把工部局那些跟Parker有关系的人一个个揪出来。等这边的网收完了，再去找Parker。一个工部局董事，跑到哪儿都带着他的名字和脸。"
韩士林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沈夜白走出值班室。码头上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衣领翻飞。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油的焦味、海水的咸味、还有清晨特有的凉丝丝的潮气。
顾念棠从后面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说等这一切真正结束。"她说，"什么时候算结束？"
沈夜白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移动的船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Parker落网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