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暂时安顿下来后,两人回到了沈夜白的住处。天已经大亮了,但两个人都没有睡意。
沈夜白坐在桌边,把左臂搁在桌面上。袖子已经卷到了肘弯以上,纱布缠了好几层,血从里面洇出来,把白布染成了暗红色。
"你他妈什么时候伤的?"顾念棠蹲在他面前,拆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船上。"沈夜白说,"一个水手给了我一棍子,正好打在旧伤上。"
"旧伤裂开了?"
"嗯。"
顾念棠没再说话。她一层一层地拆纱布,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血痂粘在了布上,她撕的时候沈夜白的手指动了一下。
"疼?"
"不疼。"
"骗鬼。"顾念棠低声骂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纱布拆干净之后,那条伤疤完全露了出来。
从左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长长的一道,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疤痕的颜色已经发白了,说明是旧伤——但旧伤的中间裂开了一道新口子,血还在往外渗,把白疤的边缘染成了红色。
顾念棠盯着那条伤疤看了很久。
她是法医。尸体上的伤口她见过千百种——刀伤、枪伤、烧灼伤、钝器击打伤——什么没见过?但那些都是死人的伤。死人的伤不会疼,不会流血,不会在愈合之后又裂开。
沈夜白的伤会。
"这条疤怎么来的?"她问。
"三年前。"沈夜白说,"查一个案子的时候,被人用碎酒瓶划的。缝了二十多针。"
"三年前……"顾念棠重复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打开药箱——药箱是韩士林提前放在住处的,里面碘酒、纱布、药棉、镊子,一应俱全。她用镊子夹了棉球蘸碘酒,往伤口上涂。
沈夜白的手臂肌肉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你别忍着。"顾念棠说,"疼就叫出来,又没人笑话你。"
"真不疼。"
"你胳膊都硬了。"
沈夜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确实绷得死紧。他松了口气,肌肉慢慢软下来。顾念棠趁着这个空档,把碘药涂完了整条伤口。
"还有别的伤吗?"她问。
"膝盖蹭破了一块皮,不严重。"
"我看看。"
沈夜白把裤腿卷上去。右膝确实蹭破了一块,皮翻了,渗着血丝,但面积不大。顾念棠又给他处理了膝盖,贴了一块纱布。
包扎完左臂之后,她没有松手。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小,但很稳,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紧也不松。沈夜白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节上布满了旧茧和细小的伤痕——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沈夜白。"她说。
"嗯。"
"你身上这些伤,每一道我都记着。"
她的目光从他的手腕移到他的脸上。
"以后不会再添新的了。"
沈夜白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熬了一整夜,又经历了一场混战,她比他看起来还疲惫。但她的手一点都没抖。
他没有抽回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桌边,一个蹲在地上,中间连着一只握住的手。
过了大约十几秒,沈夜白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的伤呢?"
顾念棠愣了一下:"我没什么伤,船上没——"
"我不是说今天。"沈夜白打断了她,"我是说这段时间。"
顾念棠的嘴闭上了。
她慢慢松开他的手腕,靠回椅背上。她没有受伤——至少没有外伤。但沈夜白看到了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下面有一层青灰色的阴影。
那是能力过载的代价。
从第一次触碰死者遗物开始头痛,到后来呕吐,再到昨晚在码头上用完能力之后差点晕倒——每一次使用的代价都比上一次更重。她的身体已经被透支了,只是她不说。
"把袖子卷起来。"沈夜白说。
"干嘛?"
"我看看。"
顾念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子卷了上去。她的手臂很白,上面没有任何伤疤——但肘弯内侧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是抽血留下的痕迹。她自己抽的,用来检测能力对身体的影响。
沈夜白看到了那些针眼,没说话。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磨在她的皮肤上。他的拇指轻轻按在那个针眼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以后,"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能不碰那些东西就别碰了。"
顾念棠看着他。
"我不想再看到你吐,也不想再看到你晕过去。"
那不是命令的语气。是恳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