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军火交易前夜。
所有计划都已铺排妥当,只待明天晚上的行动。临时指挥中心里的人陆续散去——陈小刀先走的,他要召集人手提前进入码头外围的位置。走的时候他朝沈夜白竖了一下大拇指,嘿嘿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宋明远第二个走的。他抱着笔记本和一叠草稿纸,边走边念叨着版面的事——"头版必须留出来,字号再大一号,标题我回去再改改……"念着念着人就没影了。
韩士林最后走的。他临走前站在门口看了沈夜白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早歇。"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沈夜白和顾念棠两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下。沈夜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城市轮廓——远处的法租界还有零星灯火,更远的地方是黄浦江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黑。
顾念棠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黑暗。
过了很久,沈夜白开口了。
"念棠。"
她愣了一下。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叫"顾小姐",急了的时候叫"顾念棠",连名带姓三个字。但"念棠"两个字,他几乎没叫过。
"嗯。"她应了一声。
沈夜白仍然看着窗外,声音有些低:"明天的事,我做了十年的准备。"
顾念棠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但不管我怎么准备,总觉得不够。"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节收紧了一下,"何世章这个人太滑了。他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们觉得计划天衣无缝,他可能早就留了三手后路。"
"你在怕什么?"顾念棠问。
沈夜白没有回答。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又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过了一会儿,沈夜白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认真。像是一个人在做出这辈子最重要的决定之前,把所有东西都想了一遍,然后把多余的全扔了,只留下最核心的那一个。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别松开我的手。"
顾念棠看着他。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如果出了事怎么办",没有问"如果何世章跑了怎么办",没有问"如果你死了怎么办"。
那些"如果"都不重要。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紧紧的。
不是那种试探的、轻轻的握法——是用力的,像是要把他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上来一样。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热度从她的掌心传到他的掌心里。
"不松开。"她说。
沈夜白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很小,包在他的手掌里,像一只小鸟窝在一个窝里。但那个力道不小——他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在用力,指节顶在他的指节上,骨头贴着骨头。
他握紧了。
窗外的夜色墨一般浓,什么也看不见。但远处长江口的方向,天空的最底端有一线极淡极淡的亮光——那不是灯火,不是月亮,是将要升起的太阳,在浓黑的天幕下面透出的第一丝微光。
天还没亮。
但天终将要亮。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线亮光。
谁也没有松开。
